第16章 翻过去,就能看见春天吗?
  这是一个所有人都听得懂的死亡谎言。
  在这座雪山上,“歇会儿”,就等於永远。
  鹰眼沉默了。
  一个濒死且失去行动能力的npc,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放弃。
  带著老班长,只会拖垮整个队伍。
  这是鹰眼原来的想法,但现在他早已蜕变,不会轻言放弃。
  可是蜕变,又有什么用?
  他妈的他已经看到了系统弹出的灰色提示!
  【系统警告!“老班长”进入“濒死”状態!】
  在鹰眼眼里,这就是剧情杀,就是游戏里最无情的规则。
  任何努力,在剧情杀面前都是徒劳!
  可就在这时。
  “放你娘的屁!”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在山脊上炸响。
  狂哥双眼通红,像一头髮怒的公牛。
  他一把將背上那口沉重的大铁锅狠狠地顿在地上,发出“哐”的一声巨响。
  他指著老班长,一字一句地吼道。
  “谁他妈也別想走!”
  “你给老子听著!”
  “小虎是老子之前没看住,让他掉下去的!”
  “老李的锅,现在在老子背上!”
  “你要是再敢死在老子面前,老子……老子就从这儿跳下去,跟你一起死!”
  狂哥的话语无伦次,却是决绝不已。
  老班长看著狂哥露出错愕,眼中也有一丝复杂的欣慰。
  这些新兵,和之前不一样了。
  狂哥走到老班长面前弯下腰,不由分说地將这个曾经像山一样可靠,此刻却轻得像一把枯柴的男人,背到了自己身上。
  【系统警告:您已进入“超重负荷x2”状態!】
  【警告:您的生命值正在快速下降!如不立刻丟弃负重,您將在60秒內死亡!】
  鲜红的警告占据了狂哥整个视网膜。
  老班长滚烫的体温隔著棉袄,正烙在狂哥的后背上。
  而狂哥本已到极限的身体,正在发出崩溃的哀鸣。
  但他只是咬著牙,重新直起腰。
  然后转过身,对著已经看傻了的鹰眼和战士们发出嘶吼。
  “看什么看!”
  “老子背也要把他背上去!”
  “出发!”
  说完,他迈出了脚步。
  那一步,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脚下的雪地,被他踩出一个深深的坑。
  直播间里,所有观眾都疯了。
  “狂哥!別啊!这是剧情杀!你救不了他的!”
  “你会死的!你会跟他一起死的!”
  “我草!我他妈第一次见到有玩家敢跟系统对著干的!”
  “这他妈的……这他妈的才叫爷们儿!”
  鹰眼看著狂哥那摇摇欲坠,却一步都没有后退的背影。
  看著那个在狂哥背上,已经陷入半昏迷的老班长。
  向来理智的鹰眼也是眼眶更红。
  去他妈的最优解,去他妈的剧情杀。
  鹰眼默默地走上前,扔掉了自己背包里所有能扔的东西,只留下了一桿枪和几发子弹。
  然后他走到了狂哥的身边,伸出手,托住了老班长的一条腿,替狂哥分担了一部分重量。
  “闭嘴。”鹰眼对著还在嘶吼的狂哥,言简意賅,“省点力气。”
  狂哥没再吼了。
  他只是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好。”
  ……
  海拔,四千八百米。
  雪山埡口,遥遥在望。
  最后剩下的几百米,却像天堑一般,横亘在所有人面前。
  空气稀薄得像被抽乾。
  狂哥他们每走一步都需要停下来,弯著腰,双手撑著膝盖。
  像一条离了水的鱼一样,拼命喘息五分钟。
  狂哥背著老班长,鹰眼在一旁托著。
  两个人组成了一个移动的堡垒,一步一步,朝著山顶挪动。
  狂哥的耳边除了风声,只剩下自己和老班长沉重的呼吸声。
  一重,一轻。
  一急,一缓。
  仿佛两颗心臟,在他的身体里同时跳动。
  软软的眼睛恢復了一些,能模模糊糊地看到一些光影。
  她不哭不闹。
  只是死死地拽著那根缠在老班长手臂上的草绳。
  哪怕老班长已经昏迷,绳子的另一端被鹰眼握著,她也不肯鬆手。
  因为绳子的那头,那个像山一样的男人,正在燃烧自己的生命。
  “咳……咳咳……”
  狂哥背上的老班长,忽然发出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似乎清醒了一些。
  是迴光返照。
  他开始说胡话。
  在洛安刚刚加载的“深度记忆回溯滤镜”下,老班长的囈语不再是模糊的音节,而是带著浓厚情感的清晰片段。
  “水……水开了……”
  “囡囡,把面……拿来……”
  “爹给你……扯个宽的……”
  狂哥他们眼前,那碗热气腾腾的肉臊子麵幻象,又一次浮现。
  只是这一次,灶台边的老班长,脸上的笑容带著一丝疲惫。
  “连长……你放心走。”
  “队伍……我给你带到了。”
  “就是……就是赵家那个小子,没留住……我对不住你……”
  幻象破碎。
  老班长的声音,又变成了现实中的虚弱。
  他趴在狂哥的背上,费力地想抬起头,看看前方的山顶。
  “狂娃子……”老班长叫著狂哥。
  “哎!班长!我在!”狂哥立刻应道。
  “翻过……翻过这个山头……”
  “是不是……就能看见春天了?”
  老班长的声音里,充满了孩童般的期盼。
  狂哥脚步顿住,张了张嘴。
  春天?
  山的那边,还是山。
  是连绵不绝,一眼望不到头的白色绝境。
  哪有什么春天。
  鹰眼在一旁,看著系统面板上,老班长那已经彻底变成黑色的状態栏,和那个不断闪烁的“生命体徵流失”警告,悲哀地总结:
  “他的各项生理指標,已经低於维持生命的最低閾值。”
  “他……或许真的撑不到山顶了。”
  或许,是鹰眼也不甘的希望。
  但他这话,却瞬间引爆了所有直播间。
  “洛老贼你出来!我杀了你!”
  “你要是敢写死老班长!我发誓!我把你的工作室地址人肉出来!天天给你寄刀片!寄到你破產为止!”
  “我不信!我不信!一定有隱藏结局的!一定有办法救他的!”
  “求求你……求求你了……別让他死在春天到来之前啊……”
  无数的礼物像疯了一样在屏幕上炸开,无数的观眾在屏幕前泣不成声。
  他们第一次如此痛恨“玩家”这个身份。
  因为他们发现,自己除了眼睁睁地看著,什么都做不到。
  狂哥听不到直播间的哀嚎。
  他只听到了老班长那句,对春天的期盼。
  狂哥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忽然咧开嘴,用尽全身的力气挤出笑容。
  他的声音因为缺氧和激动,嘶哑得不成样子。
  “对!”
  “班长,你放心!”
  “翻过去,就是春天!”
  “有花!有草!有开满油菜花的大平原!”
  “还有……还有你女儿,她就在山那头等著你!”
  “等著你,给她煮那碗……最大碗的肉臊子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