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我这不是秉公办事吗?
  深夜。
  曹丕醒来。
  他只觉得五臟六腑都如同被烈火灼烧,又似有无数细密的针尖在同时刺扎。
  口乾舌燥的感觉愈发强烈,仿佛饮尽了整个宫殿的井水也无法缓解,眼前的事物也开始变得模糊,烛火的光晕散开,如同隔著一层氤氳的水汽。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正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速度朽坏下去,如同那即將燃尽的烛火,隨时可能熄灭。
  “水来!”他痛苦的呻吟著。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今晚第几次要水,內侍匆匆近前,颤抖著將一只晶莹的玉碗递给曹丕,曹丕大口大口地喝著,却没有丝毫缓解自己的口渴,他焦虑地不停地喘息,乾脆直接將水自头顶浇下来,將全身淋湿。
  “陛下!”內侍颤抖著赶紧给曹丕擦拭,眉宇间满是哀愁。
  曹丕哼了一声,懒得理这些阉人的討好,可转瞬间,他又看到內侍的表情中似乎还藏著什么,带著几分怨气道:
  “又有何事瞒著朕?”
  內侍犹豫了一下,苦笑道:
  “还是,还是明日陛下醒来再……再说吧!”
  呯!
  曹丕借题发挥,直接將玉碗狠狠砸在內侍的头上,內侍嚇得赶紧跪扶在地,颤抖著迎接曹丕的怒火,曹丕满眼寒光,一脸阴沉地看著內侍,冷笑道:
  “怎么,朕还命令不了你这个阉人了。”
  “不,不,奴婢死罪!”內侍诚惶诚恐,肥硕的身子轻轻发抖,曹丕立刻闻到了一股尿骚味,“奴婢,奴婢只是怕扰陛下安眠……”
  “朕让你说!別废话!说!”曹丕不耐烦地大吼,嘴角甚至涌出几道血花,他惊奇地擦了擦,驀地感觉背后一凉。
  血?
  朕又吐血了?
  內侍没有看到血。
  他恨不得把头埋在地下,感受到曹丕的怒火,他不敢隱瞒,颤声道:
  “中书令传来消息,说……鲍勛,被高柔放了。”
  嗯?
  啊?
  什么?
  曹丕怔了怔,还以为自己產生幻觉,又嘟囔著念道:
  “怎么……怎么?”
  內侍硬著头皮,艰难地道:
  “鲍勛,被,被高柔私自放走,现在已经不知去向,中书令正在派人……派人寻找……”
  “噗——!”曹丕又是一口鲜血狂喷,染红了身前的锦被,也染红了他因愤怒而扭曲的视线。
  剧烈的咳嗽让他几乎喘不过气,胸腔如同破旧的风箱般呼哧作响,他难以置信地盯著內侍,確信这不是在开玩笑。
  “高柔!!!”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悽厉的嘶吼,声音嘶哑变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和刻骨的怨毒,“他怎么敢?!他怎么敢做这种事?!”
  下一刻,曹丕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因为愤怒和虚弱而剧烈颤抖,內侍嚇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搀扶,却被他一把推开!
  “传旨!给朕传旨!將高柔那逆贼…给朕拿下!拿下!!
  不,直接杀了!直接杀了!杀,杀他全家!杀,杀,杀,把鲍勛全家也杀了!也都杀了!”
  曹丕指著殿外,声嘶力竭地吼道,眼中布满了血丝,面容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扭曲,显得狰狞可怖。
  內侍哭的满脸泪水,看著癲狂的曹丕,他只能不住地念叨著“陛下息怒”,曹丕愤怒的推开他,眼神却终於渐渐恢復了清明。
  “传高柔!给朕…滚进来!”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著,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半个时辰后,高柔被內侍引了进来。
  他好像有所准备,依旧是一身整洁的玄色官袍,面色平静,步履沉稳,仿佛不是来接受雷霆之怒,而是来匯报一件寻常公事。
  他走到距离御榻数步之遥的地方,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嘴角甚至微微带了几分如常的笑容:
  “臣高柔,参见陛下。”
  曹丕死死地盯著他,那双因病痛和愤怒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著几乎要將人焚化的怒火。
  笑?!
  笑!
  你还笑!
  好啊!你要反了是不是?
  “鲍勛呢?!”曹丕挤出极其愤怒的声音,心中的癲狂又开始占据上风,恨不得这就拔剑一剑杀了高柔。
  “已经回家了。”高柔简短地说著。
  曹丕心中最后的侥倖也嘭地碎裂,他猛地起身,指著高柔的脸大骂道:
  “高柔!你好大的胆子!
  谁给你的权力,竟敢私放钦犯鲍勛?!你…你眼里还有没有朕?!还有没有王法?!”
  高柔抬起头,迎著曹丕那噬人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惧色,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
  “启奏陛下,就是因为臣守法度,又敬重陛下,才放了鲍公。”
  “还敢狡辩?!”曹丕气得浑身发抖,“你想气死朕,好啊,放了鲍勛,朕要杀你三族!”
  “陛下息怒。”高柔的声音依旧平稳,“鲍公一案,三府早已审议,皆认为其罪责极其轻微。
  臣身为廷尉,掌管刑狱,更要罪责高低相当,不可小罪重罚,大罪轻罚。”
  他微微顿了顿,又拂了拂自己的獬豸冠,然后才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
  “陛下昨日在朝堂之上,曾亲口训示於臣,詔狱之事,廷尉府可自行处置,不必事事稟报。
  鲍公罪责轻微,羈押於詔狱之中许久,於法不合,於理不容。
  既然外戚郭表、镇南將军之子,黄庸都罚金开释,鲍公羈押许久,受了不少刑罚,家人也交了罚金两斤,若是继续羈押,臣恐滋生事端,扰乱法度,因此遵旨將其释放,以正视听。
  此乃臣之职分,亦是谨遵陛下昨日之詔令。”
  “你…你…”曹丕被高柔这番话噎得瞠目结舌,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想反驳,想怒骂,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是!昨日是他自己说的。
  他根本不想处置郭表和黄庸这狗屁倒灶的案子,因此高柔在朝会上巴拉巴拉说这个的时候他很无语地让高柔自己处理就行。
  可他万万没想到,高柔竟然敢拿这句话当令箭,干出如此胆大包天的事情!
  好啊,在这等著我呢!
  他,曹子桓,大魏的开国皇帝,竟然被自己任命的廷尉,用自己亲口说出的话,堵得哑口无言!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打脸!是公然的挑衅!
  “咳咳…咳咳咳……”剧烈的咳嗽再次袭来,这一次,他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都咳出来。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冷,意识也开始模糊。
  愤怒、屈辱、无力、被背叛的感觉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没,偏偏他又无可奈何。
  皇帝是不能乱说话的。
  尤其是在朝会上!
  他喘息著,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指著高柔,声音嘶哑地吼道:
  “滚!给朕…滚出去!”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迴荡,带著无尽的愤怒和深深的无力感。
  內侍和宫女们早已嚇得跪伏在地,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整个寢殿,只剩下曹丕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声,以及那令人心悸的、仿佛生命在一点点流逝的寂静。
  高柔再次平静地行了一礼:
  “臣遵旨。”
  说罢,他转身,步履从容地退出了大殿,自始至终,脸上都没有流露出丝毫的畏惧,甚至有暇轻轻再次拂了拂头上的獬豸冠,从容地非常符合大家对他的刻板印象。
  守规矩,迂腐,铁面无私!
  看著高柔消失的背影,曹丕再也支撑不住,颓然倒在榻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眼神空洞地望著帐顶的流苏。
  寂静的大殿里,只剩下他粗重而痛苦的呼吸声,以及那浓得化不开的药味。
  背叛!
  都是背叛!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高柔背叛了他,用他自己的话反戈一击!那些平日里对他唯唯诺诺的臣子,此刻不知有多少人在暗地里嘲笑他的无能!
  他想下令捉拿高柔,將他碎尸万段!
  可是…他能吗?
  令廷尉拿人杀死,可高柔本人就是廷尉,要先罢免他,再交给新的廷尉处置。
  可他刚刚冒著天大的风险放走了鲍勛,此举必然引得世族沸腾,跟鲍勛交好的陈群、司马懿一定会拼命阻拦捉拿高柔,而且新来的廷尉说不定也会有样学样,先拖著,再把高柔放了,然后循环。
  要是曹丕还健康,这些人肯定不敢如此造次。
  这群人赌的还不就是曹丕將死,没几个月的时间,他们只要拖著就能迎来最后的胜利,曹丕苛责高柔,反倒会给他们骗刑罚积攒“不畏强暴”名声的机会。
  这一刻,曹丕甚至感觉到一股超越当下的折磨。
  有汉一代,经常有人辞官带著有名望的犯人跑路来积累名声,曹魏靠著大刀片子已经剎住了这股歪风邪气,要是这次高柔成了……
  不行!
  不行…不能动高柔…至少现在不能…
  顶著剧烈的痛苦,曹丕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甚至脑筋转的飞快。
  他能感觉到,高柔绝不是主谋!
  以高柔那谨小慎微、甚至有些怯懦的性格,绝不敢做出如此惊世骇俗的事情!
  他性格突变,背后一定有人指使!
  一定有一个更加狡猾、更加胆大包天的人在操纵著这一切!
  会是谁?
  曹丕的脑海中飞速地闪过一个个名字,隨即陷入了绝望。
  陈群司马懿是鲍勛的好友,之前联手举荐鲍勛当御史中丞,鲍勛下狱之后,钟繇、华歆、卫臻、辛毗都是曹丕信得过的人,可他们也都为鲍勛苦苦求情,现在鲍勛被释放了,肯定也很开心。
  好像所有人都有嫌疑,他们的共同点显而易见,而他们也正好把持了所有的关节要衝,曹丕想把鲍勛抓回来?
  只怕绝无可能!
  朕…难道真的要眾叛亲离了吗?
  一股前所未有的孤独和绝望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紧紧缠绕住了他的心臟。
  可下一瞬,曹丕又猛地拧紧了拳头。
  不能退!
  朕是大魏的帝王,如果连朕都退缩了,谁还来与这些人搏杀!
  你们……你们这些畜生都做了什么!
  朕……朕的忠臣在哪!在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