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抵达定州
  第113章 抵达定州
  此去河北,广阳王元渊麾下有三套幕僚班子。
  一套是定州刺史府佐官。
  一套是王府属官。
  一套是河北行台僚属。
  三套幕僚班子三套人马,实际上有多人相互交叉兼任。
  比如李叔仁,既是王府长史又兼定州別驾,算是刺史府二把手。
  寧朔將军叱列伏龟,既是河北行台下属领兵都督,又兼州府武猛从事,司职州城戍守。
  元渊长子元湛也是都督兼州府兵曹从事,司职州內军事行政。
  于谨以將军府长流参军的本官,兼任州府法曹从事,司职州內司法狱讼。
  长流参军一职本就主管军法和刑狱,兼任法曹也算职能重合,职权扩大。
  细算下来,元渊眾多部下,只有三人没有兼领职务。
  定州治中从事郑季昭,与別驾同为刺史行政副手。
  王府中兵参军事杨喧。
  还有就是陈雄这位王府外兵参军事。
  杨喧负责统领王府卫队,掌握元渊身边亲从武装,职责重大不能分心,没有兼领他职倒也正常陈雄、郑季昭都是朝廷临时委派,隨同元渊赴任定州的僚属。
  这项安排用意如何,眾人心知肚明。
  不限制二人职权就算好的,兼领他职根本不可能。
  陈雄任外兵参军事,主要职责是在元渊加征號將军、都督、大都督时,代表元渊本人联络麾下非直属军队。
  职权可轻可重,关键要看元渊如何用他。
  从洛阳出发,过孟津入河內,走相州过鄴城,直到进入定州地界,陈雄都没领到什么实际职事。
  很明显,元渊不打算用他,更遑论委派什么重要差事。
  陈雄表面云淡风轻,每日途中厚著脸皮去找于谨、杨喧、毛諡、叱列伏龟等人嘮嗑閒侃。
  既攀交情也为打听消息。
  重点关注幽州、上谷一带的降户安置情况,还有从灵丘郡远迁定州这一路的六镇降户沿途消息0
  直到现在,一切如常,並未发生重大变故。
  算算时间已快到八月末,从灵丘迁来的一部分降户即將抵达定州。
  早已安置在上谷郡(河北延庆)的一批六镇降户,直到现在也未有异样传出。
  陈雄心里直犯嘀咕,难道歷史车辙发生未知变动,一头驶向不可预测的远方?
  安置定州的降户还未抵达,没有异动可以理解。
  上谷一带早在两月前,陆续就有降户迁往安置。
  为何直到现在,也没有动静传出?
  可惜从于谨、杨喧等人口中,打听不到什么有用消息。
  等去到定州治所中山城,有机会拜访杨昱的话,或许才能打探与幽州、上谷有关的讯息。
  杨昱以中书侍郎的身份出任河北行台尚书令,算是洛阳朝廷派驻河北的“行尚书台”最高执政官,直接代表中央朝廷,有权直接过问幽州事务。
  按理说,这一职务应该由元渊出任。
  杨昱仅以中书侍郎的本官任行台,算是低官阶领高级职事,有些不合规矩。
  元渊以宗王身份出任行台尚书僕射,又是高官配低职。
  从这一安排也能看出,胡太后心里对元渊多多少少有些戒心。
  也难怪人家广阳王心中不爽,这一次胡太后在用人上,显得有些小家子气。
  安置六镇降户如此重要的工作,从决策到人事安排,处处流露出当权者的不严谨、不慎重。
  这也体现出,整个洛阳朝廷统治阶层,对六镇降户的集体蔑视。
  迁都之前,大家都是恆代之地的鲜卑部酋。
  至多只有拓跋部宗室十姓和鲜卑勛贵八姓的区別。
  大家一起在平城(山西大同)生活,团结在以拓跋氏为核心的大魏朝廷周围。
  那时候,只有宗室、鲜卑勛贵和汉姓高门出身的“国之贵子”,才有资格出任边地镇將、都將、都大將。
  特別是六镇,通常以宗室近亲出任都大將,鲜卑八大勛贵出任镇將、都將。
  镇將是刺史级別,都大將是大都督、都督诸州军事的级別。
  就连普通的六镇镇兵,也是精挑细选的鲜卑部酋子弟和汉人豪强。
  那是六镇军民日子最好过的时候。
  閒来无事打打柔然,抢掠些牛羊女人和財宝,军功上报到朝廷还能获得赏赐和升官赐爵。
  大魏都城在平城,六镇就是首度卫戍区。
  那个时期,前往六镇从征是首选镀金路,六镇军民是大魏朝廷捧在手心里、含在嘴里的宝贝疙瘩。
  三十年前高祖孝文皇帝,以南征之名行迁都之实,定都洛阳开启鲜卑勛贵全盘汉化之路。
  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全盘恢復门阀制度。
  从那以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迁往洛阳的鲜卑勛贵摇身一变,成为汉风汉俗的高门显贵,讲究尊卑礼仪,一切向东晋南朝门阀看齐。
  留在平城、六镇的军民突然成了破落户,爹不疼娘不爱,根本不受朝廷待见。
  军需用度连年减少,立功升迁的机会越来越少,但凡有点门路,谁会愿意捨弃洛阳中州的繁华,跑去鸟不拉屎的六镇做官当兵?
  六镇成了流放地、蛮荒地,饱受歧视和鄙夷。
  柔然不成气候,连平城的皮毛都摸不到,更別说威胁洛阳。
  六镇从首度卫戍区,一下子成了边境小村。
  破六韩拔陵一声怒吼,掀起六镇起义叛乱,歷时两年终於平定。
  这件事给洛阳朝廷带来不小震动。
  但在胡太后、元雍、元徽、郑儼、徐这些当权者眼中,六镇降户仍旧是粗鄙野蛮的破落户。
  或许在胡太后和元雍几位宗王看来,降户迁往河北,是朝廷大发恩慈,给他们改过自新,重新投入王朝怀抱的机会。
  元渊是宗室诸王里,接触六镇降户最多,最了解之人。
  陈雄主动请缨隨他前往定州,也是想借他之手尽力抑制住可能爆发的叛乱。
  可惜自从洛阳出发到现在,他能见到元渊的机会少之又少,就算见到了说不上三句话,于谨等人也会打发他离开。
  看得出,元渊对胡太后听信城阳王元徽谗言很是恼火。
  他又是太后、徐委派之人,这份怒火自然转嫁到他头上。
  有时陈雄也很无奈。
  如果不是元渊和城阳王妃于氏的私情,关键时刻惹恼元徽,人家又怎会大半夜闯宫求见太后元渊提议的安置计划没能被胡太后採纳,他自己至少要负一半责任。
  可从元渊態度来看,他显然不认为自己有错。
  这件军国大事竟然和一桩宗室姦情牵扯在一起,本身就很荒唐..
  “吁~”
  官道旁,陈雄翻身下马。
  司马多正在路边向几个当地乡农询问水情。
  见到他当即迎上前,两人四手相握大笑起来。
  “长猷遣人传话,我才知兄长也在此行军中!”陈雄笑道。
  司马多往他肩膀擂一拳:“还不得多亏徐侍郎提携,让我有机会前往定州出任都水从事!”
  “哈哈~兄长此次外任,仕途上跃进一大步,可喜可贺!”
  “那可不!”司马多一脸唏嘘。
  他一直跟隨李神轨在军中任职。
  正常来说,李神轨出镇地方或者掛帅出征,他以幕僚佐官身份隨行,而后在李神轨举荐下,才有机会外任。
  李神轨得罪胡玄辉遭罚,他也跟著倒霉。
  孟兰盆节当日,又意外救了胡玄辉母子。
  这件事成为他仕途乃至人生的转折点。
  陈雄在徐面前提及他的功劳,这才有了此次外任定州为官的机会。
  都水从事司职河防事务,职能排序在州府佐官里不高。
  重点在於有一份正任官经歷,履歷好看不少,有助於將来升迁。
  司马多四下里瞟了眼,压低声道:“我看李叔仁时常陪在郑季昭身边,帐內议事也从不缺席。
  广阳王难道不知,他可是郑儼的侄儿!
  你二人同时受太后委派,凭何厚此薄彼?还是广阳王对你有其他意见?”
  陈雄苦笑一声,元渊此举也让他很迷惑。
  郑儼和元徽走得近,六镇降户安置一事上,郑儼也是迁徙河北的主要支持者。
  徐紇虽未明確表態支持元渊,倾向却很明显,往日和元渊也无甚纠葛。
  他和郑季昭分別受徐紇、郑儼举荐,隨同前往定州。
  元渊如果要通过冷落他二人,来向胡太后表示不满,就不应该对他二人区別对待。
  陈雄摇摇头,他也想不通,元渊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位宗室统帅在政治上的行为,有时的確让人摸不著头脑。
  不然的话,也就不会在六镇降户迁徙方案决策之际,管不住下半身再度和城阳王妃于氏私通。
  事后被元徽告黑状,满心不服气,又衝到人家府上大打出手。
  由此可见,元渊在政治上的確很幼稚。
  和司马多聊了会,他便告辞忙著去勘校河防图。
  陈雄上到附近一座土丘,注视著跟隨在队伍后方,缓缓驶来的明堂队。
  队伍呈两列纵队,算不上多么齐整,却也不像几支新军那样散乱。
  队伍里有数百辆畜车,运送毡帐、鎧仗、军粮、军械...
  兵卒们精神劲头还算不错,暂时没有显露出征陌生地域的畏缩与茫然。
  阳令鲜在张黑獭带领下匆匆找来。
  “下吏拜见將军!”
  “阳先生免礼,我说过多次,私下里无须这般~”
  “主从有別,礼不可废!”
  陈雄笑笑,也就不再勉强。
  阳令鲜取出两封书信奉上:“遵照將军吩咐,下吏已联繫上李欒、崔恂二君,回信在此,请將军查阅!”
  陈雄展开两份帛书速览。
  二人信中言辞客气,表示愿尽己所能提供帮忙。
  渤海人李欒的遭遇和阳令鲜相仿。
  他曾出任元愉幕下主计令史,受牵连免官除名,终生与仕途无缘。
  崔恂乃是崔朏之子。
  崔朏曾任元愉幕下录事参军。
  崔朏父亲崔宽乃是清河崔氏远支,先祖在八王之乱时期避难於陇右。
  李欒、崔恂和元宝月一直保持联络交往。
  元宝月死后,这份香火情也传到元明月手中。
  离开洛阳,阳令鲜把两封元明月亲笔信交给他。
  元明月以晚辈口吻写信给李欒、崔恂,並且用上元宝月私印,重敘曾经的主僕情分。
  有元明月牵线搭桥,他才顺理成章联繫上二人。
  渤海李氏也算上品士族,受昔日元愉谋乱影响,族中子弟鲜少有出任高位者。
  不过这种情况在近几年得到改变。
  元愉已经免去罪名,追封为临淮王。
  元愉子女也重录宗正属籍,封王封君。
  李欒本人已不是潮海李氏的主事人,不过作为族中长辈,仍然有一定话语权。
  崔恂年近三十,也一直赋閒在家。
  不管怎么说,陈雄率领明堂队初来乍到,能够有机会结识河北高门,对於今后开展工作好处多多。
  元明月又在不经意间,帮了他一个大忙。
  “劳烦阳先生代我书信一封送回洛阳交予县主,多谢她替我联繫上李崔二人~”陈雄道。
  阳令鲜道:“既是感谢,由下吏代笔显得不诚心..
  还是由將军自己手书,再交由下吏转呈为好!”
  陈雄愣了下,没想到阳令鲜会拒绝。
  “沿途行军皆要我照看,只怕无暇写信.....
  "
  陈雄刚想说自己没空写信。
  阳令鲜抢话道:“近来下吏受孙长史所託,忙於编排明堂队名册,也腾不出空閒代笔,请將军见谅!
  下吏还要往刘旭司马处跑一趟,先行告退~”
  “~阳先生!”
  阳令鲜跨上马走了,任凭他呼喊几声也不作理会。
  “这阳元正搞什么鬼......”陈雄哭笑不得。
  看来这封感谢信,只能由他自己抽空写了...
  两日后,途经赵郡杨城时,元渊下令全军临时驻扎,休整半日。
  既然是临时驻扎,全军各部划分好营地,按照四军围绕中军的布置,在杨城外休整。
  元渊所处的中军位置也並未搭建军帐,只令叱列伏龟和毛諡轮流巡视,確保各军和周围五里范围內的安全。
  再远意义不大,需要调配的斥候数目大大增多,一来一去半日时间也就过去了。
  元渊自己就在土丘背风处歇息。
  陈雄在于谨的带领下前来拜见。
  “听说陈將军有要事见孤?”
  萎黄草地铺上毡毯,元渊踞坐著吃些乾饭拌羊肉碎,饮半囊酪浆。
  乾饭又称粮粮,粟米或稻米煮熟后,经暴晒、烘炒製成,有点中古时期压缩饼乾的意思。
  元渊作为统兵宗王,在行军途中不讲身份排场,饮食居所和普通將官基本一致。
  这点在一眾安於享乐的宗室王公里,绝对算是一股清流。
  陈雄揖礼:“事关降户安置,下官有些想法稟报!”
  从洛阳走到赵郡大半月,他隔三差五就主动求见,直到今日元渊才愿意见他。
  元渊却装模作样,好像今日才知道自己要求见他。
  “说吧~”元渊漫不经心地道。
  陈雄道:“听闻一部分降户即將抵达左人城,下官愿带少量人手,先行赶到左人城,为大王监察賑粮发放!”
  元渊抬头看著他,“孤在途中已令州府运粮沿途接济,你认为不妥?”
  “不敢!”
  陈雄躬身,“降户从灵丘远迁,路途遥远口粮难免不足,若无沿途接济,只怕走到定州就会出现不小死伤,影响降户对朝廷归心。
  大王考虑周全,安排妥当,降户必定感念大王恩德!
  下官是担心,地方官吏不把安置賑济事务放在心上,不能把接济口粮及时发放到降户手中,引发降户怨念,影响后续安置开展!”
  元渊想了想,“也罢,既然陈將军愿代为敦促,便领一道符令,自行挑选人手前往左人城!”
  “下官领命!多谢大王!”陈雄单膝拜倒,心中暗喜。
  元渊不愿见他,也不给他安排任何职事。
  就算他告诉元渊,有六镇府户鲜于修礼、葛荣等人可能会煽动降户反叛,想来元渊也不会信他。
  与其多费口舌,苦等浪费时间,不如自己亲往走一遭。
  元渊並未多想,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陈雄拱手退下。
  于谨礼送后折返回来,元湛也巡营归来。
  “陈雄求见父亲所为何事?”元湛坐在一旁饮水。
  元渊道:“无甚大事,他主动要求去左人城敦促賑粮发放,让他去便是。”
  元湛哂笑:“他倒是閒不住....”
  于谨迟疑了下,“大王,仆有一事不明!”
  “思敬直说无妨。”
  于谨道:“陈雄与郑季昭同为太后耳目,为何大王待郑季昭与旁人无二,对陈雄却不假辞色?
  ”
  元渊笑道:“陈雄岂能和荧阳郑氏郎君比?郑儼虽与我政见不同,却也犯不著得罪郑氏。
  徐紇家世寡弱,失去太后宠幸,他比当年赵修死得更难看。
  我厚待郑季昭,是敬其家世门第。
  冷落陈雄,是不愿与徐紇牵扯过深。”
  顿了顿,元渊又道:“当日府中召见,陈雄见识不俗,令孤对他高看三分。
  他对安置六镇降户的一番见解,也令孤刮目相看。
  若非如此,孤今日也不会见他。”
  元湛冷哼道:“一个连像样玉饰都拿不出的寒素,徐紇竟然表奏太后荐入我广阳王府做属官?
  究竟是徐紇小覷父亲,还是太后不拿我父子当回事?”
  元渊神情冷淡,对这番话不作表態。
  于谨苦笑道:“仆以为,徐紇短时间內不会倒台,通过陈雄交好徐紇,可以为大王在朝中爭取一大臂助。
  大王出镇定州,主持六镇降户安置,公忠体国之心,必能为朝野所知。
  大王坦荡端正,又何必在意陈雄耳目身份?”
  元渊冷哼一声:“孤此次出镇定州,今后还回不回洛阳朝堂犹未可知...
  一个徐紇,恩倖佞臣,又能给孤带来多大助益?”
  于谨一怔:“大王出镇定州,只是为妥善安置六镇降户,待此间事了,想来太后就会下詔,令大王回朝辅政,怎说出不回洛阳的话?”
  元渊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反被于谨问得哑口无言。
  元湛忙道:“太后对我父子颇多顾忌,朝中又有元徽那等奸臣当权,今后常年留任地方也说不定!
  父亲今日有些睏倦了,於参军先退下吧。”
  元渊当即斜靠凭几,闭上眼假寐。
  于谨本还想多问,见状只能道:“请大王、世子歇息,仆告退!”
  干谨在卫士引领下离去,途中又回头远远看了眼。
  今日广阳王父子的言语態度,似乎有些奇怪.。
  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