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长史孙腾
  明堂位於洛阳城南郊,与辟雍、灵台、太学组成礼教建筑群。
  明堂曾是国家礼制核心,集祭祀、布政、天文观测等功能为一体。
  可惜如今,明堂的政治功能大大弱化,已成为礼祀建筑象徵。
  明堂北边二里,有一片荒弃坊墙围城的空地。
  地面被平整过,有许多宅院建筑留下的土台、木桩、地基,如今已是荒草丛生。
  这里曾经存在过一片居民坊区。
  不知何故遭到废弃,连土木砖石都拆毁得一乾二净。
  东边一墙之隔就是辟雍,一片土屋、茅舍充作临时营舍。
  陈雄和李武安嚼著胡饼,走入这片杂草半腰高的“营地”。
  本以为,坊门口掛著明堂队牙旗的地方,怎么也会有值门守卫出现,拦住二人询问身份来由。
  可惜,直到二人站在一座房舍门前,都无人过问阻拦。
  营地里有不少人往来,三三俩俩。
  有的扛锄头挑担子,有的挎刀背弓拎两只野兔,有的拖家带口喝骂小娃。
  有的乾脆搂著两个面色萎黄的市妓,旁若无人地说笑逗乐。
  陈雄和李武安看得傻眼了。
  明堂队的作风纪律,比他们预想的还要令人惊奇。
  “队主....”
  李武安低声道,“这哪里是军旅营地,分明是流民窝!”
  陈雄看著前边屋子掛著的“左长史房”字样,深吸口气:“在这等我。”
  走近屋子便听到里边传来阵阵呼嚕声。
  陈雄叩击门环铺首,呼嚕声不停,无人应声,他乾脆推门而入。
  有一灰袍男子躺在木榻上和衣而臥,睡得正香。
  一张矮案堆满简牘、簿册,麻纸散落一地。
  他踩到一支折断的笔,俯身捡拾时,看见一张麻纸上绘著地图。
  陈雄捡起来一看,一眼便看出,这是一张从洛阳前往并州的路线图。
  从孟津渡河北上,一路走河阳、軹关入河东,一路走天井关入上党。
  沿途关、津、城戍、州郡县治所,甚至就连几处重要亭驛也標註出来。
  陈雄大为惊讶,这份路线图,比他当初计划投奔晋阳时,制定的图纸还要详尽!
  “明堂左长史,孙腾.....”
  陈雄拿起案几上摆放的木製符牌。
  这傢伙.....不会也想跑吧?!
  陈雄神情古怪。
  熟睡之人似有警觉,呼嚕声骤止,睡眼惺忪地回身一看,一个身材粗实、相貌陌生的黝黑武卒,正咧嘴冲他发笑。
  一身粗麻裤褶,这样的装束多半只能是武卒。
  “啊——”
  他惊叫一声,本想翻身下床,不想直接滚落,摔得痛呼一声。
  陈雄走上前搀扶。
  “你你你!大胆!未经通报,怎敢擅闯公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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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堂左长史孙腾揉著屁股,气急败坏地怒斥道。
  陈雄拿出皮囊里的木板告身,拱手道:“新除裨將军陈雄,特来拜见孙长史!搅扰之处还请见谅!”
  孙腾一愣,疑惑地拿过木板告身。
  上边的確是他的籤押。
  “郎君就是陈雄?新除裨將军?”
  这份木板告身,两日前才从孙腾手里籤押,也是他亲自送到七兵曹备存。
  “正是!”陈雄笑著打量他。
  此人四十岁许,口音有些偏近雍凉一带,和他所说的纯正洛阳官音有明確区別。
  他突然想起来,高欢帐下也有一个幕僚叫做孙腾,家族也是凉州迁代之后。
  不会这么巧吧?
  可那一位孙腾,此时应该住在代北诸州才对!
  只怕是同名同姓又同乡之人.....
  “既是陈裨將,就请坐下敘谈吧!”
  孙腾脸色转变极快,上一秒还横眉冷眼一脸怒火,下一秒立马亲善和气。
  孙腾简单收拾案几,盘腿坐下。
  见案几上放著那张画有路线图的麻纸,他若无其事地折拢塞进一堆简牘里。
  “恭喜陈裨將新除官身,今后一同在明堂队效力,你我同僚还得多多亲近、相互关照才是!”孙腾笑呵呵地说著客套话。
  “在下初来乍到,往后还请孙长史多多照拂!”陈雄拱手道。
  “呵呵,听陈裨將口音,许是洛阳人?孙某看过护军府送来的籍帐,陈裨將此前一直在中军效力?还曾是李神轨李郡侯部下?
  不知陈裨將乡籍在何处?”
  陈雄心里暗笑,这就开始拐著弯儿地打听他家世出身。
  不过听这话意思,孙腾並不知他此前底细。
  护军府的籍帐上边,可不会记录他被侵夺军功、得罪李神轨之事。
  陈雄笑了笑,含糊不清地道:“在下乃是冀州广宗人,此前在洛阳中军任队主职,隶属李郡侯所部!”
  孙腾心思如电,迅速在脑海里过一遍。
  朝廷里,似乎没有陈姓重臣官贵。
  冀州广宗陈氏?好像也只是个普通士族.....
  “陈郎能在李郡侯麾下效力,当真是好福气啊!”
  孙腾语气七分羡慕三分恭维。
  李神轨可是太后幸臣,能在他麾下做个小卒,也比普通军卒乃至禁兵更威风。
  “却不知为何调任,屈就这明堂队?”孙腾话锋一转。
  从李神轨麾下调到明堂队任职?
  无异於从青云之上直坠而下,砸进烂泥坑里。
  孙腾佯装隨意,实则目光紧紧相视。
  陈雄默然片刻,一脸悔恨地嘆口气:“只因犯下小过,遭郡侯责罚,故而令我暂调明堂队.....”
  “噢?!”
  孙腾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吃了一惊。
  这言下之意,他只是犯下小过错,遭李郡侯责罚,才黜落到这明堂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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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只是暂时的!
  孙腾揣摩方才说话语气,愈发觉得此人和李郡侯关係不一般!
  难道是远亲?子侄辈?
  这位陈姓年轻武人,是李郡侯故旧亲属之后?
  孙腾越发惊疑了,眼珠子咕嚕转个不停。
  陈雄暗暗发笑,这廝虽是个人精,可惜消息闭塞,不明就里。
  既然他主动试探,正好顺势扯虎皮嚇一下他。
  就算日后他打听清楚,知道实情也无所谓。
  他总不能跑到李神轨面前告状吧!
  陈雄装作很是疑惑的样子:“孙长史为我籤押告身时,难道上边没有交代过?”
  孙腾一惊,突然想起,除授此人的文书是从宫里发来,没有任何署名印戳!
  越想越觉得反常,孙腾额头渗出些冷汗。
  面前这位陈姓年轻人,来头只怕不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