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章 晨练
  第190章 晨练
  白羽只觉得他的耳边有呼吸声,均匀而绵长,带著一种沉睡中特有的鬆弛感。
  每一次呼气都轻轻扫过他的耳廓,温热而潮湿,像是一片被阳光晒暖的羽毛。
  他的颈窝里有呼吸声,比他耳边的那个更深沉一些,节奏也更慢,像是一只在深海中沉睡的鯨,每隔很久才会浮上来换一次气。
  他的胸口上有呼吸声,那是最轻的一个,轻得像是一只猫的鼻息,若有若无,让他忍不住屏住自己的呼吸,生怕惊扰了什么。
  然后他恢復了触觉。
  这是最艰难的部分。
  因为他的身体,他的整个身体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不是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重的压迫,而是一种柔软的、温暖的、让人根本不想动弹的包裹。
  他的左臂被人枕著,整条手臂从肩膀到指尖都被压住了。
  枕著白羽手臂的那个人蜷缩在他的左侧,膝盖抵著他的大腿,额头抵著他的肩窝,呼吸正好落在他的锁骨上。她的头髮散落在他的胸口上,髮丝细软而冰凉,像是被晨露打湿的质感。
  他的右臂也被人抱著。
  不是枕著,是抱著,两只手臂环住他的前臂,將他的手掌抱在胸口的位置。
  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透过掌心传递过来,一下一下,缓慢而有力。
  他的双腿被人缠住了。
  有人的小腿搭在他的小腿上。
  他的腹部被人搭了一只手。那只手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叶,但掌心是温热的,那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进去,让他的內臟都变得暖洋洋的。
  他试著动了动手指。
  左手被压得太死了,只能勉强弯曲一下指尖。
  他弯曲指尖的时候,碰到了一片柔软的皮肤,是枕著他手臂的那个人的脸颊o
  右手也被人抱著,动弹不得。
  但白羽能感觉到抱著他手臂的那个人在睡梦中收紧了手指,像是在確认他还在。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恢復了视觉。
  他慢慢睁开眼睛一他刚才其实一直是闭著眼睛的,只是现在才意识到一天花板映入眼帘。
  纸障的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在天花板上画出了一道道金色的条纹,那些条纹隨著太阳的升高而缓缓移动,像是一架巨大的日晷。
  白羽慢慢转动脖子,能转动的幅度很小,因为左右两侧都被占满了,但还是看到了。
  左侧,枕著他手臂的是维奥莱特。
  她侧躺著,面朝他,她的长髮散落在枕头上和他的胸口上,像是一片被晨光照亮的紫藤花瀑。
  她的睡顏很安静,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美好的梦。
  她的手搭在他的腹部,手指微微蜷曲,指尖轻轻抵著他的肋骨。
  不著寸缕的她美得窒息,让小白羽变得不安分了起来。
  右侧,抱著他手臂的是阿尔托莉雅。
  她仰面躺著,但身体微微侧向他的方向,两只手把他的前臂抱在胸前,她的金色头髮散落在枕头上,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泽,像是被太阳晒暖的麦穗。
  阿尔托莉雅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均匀而平稳,偶尔会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梦吃的声音。
  最不老实的还是松本乱菊,她整个人几乎是横过来的,上半身趴在他身上,下半身还留在自己的位置上。
  他的双腿位置被罗宾和卯之花烈分別占据。
  罗宾蜷缩在他的左腿旁边,膝盖抵著他的膝弯,一只手搭在他的小腿上,另一只手枕在自己的头下。
  罗宾的睡姿很优雅,即使在沉睡中也保持著一种从容的姿態,像是一只蜷缩著休息的猫。
  白羽收回目光,重新看著天花板。
  晨光在天花板上又移动了一寸。
  鸟鸣声比刚才密集了一些,有几只鸟像是在爭论什么,嘰嘰喳喳地吵个不停,然后突然同时安静下来,像是被什么惊动了,然后又在另一个方向重新开始。
  风大了些,竹叶的沙沙声变成了哗哗声,偶尔有一根竹子相互碰撞,发出空心的、清脆的声响,像是一支古老的打击乐器。
  白羽试著动了动身体。
  他失败了。
  不是因为他不想动,而是因为他的身体,他的整个身体都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
  不是那种生病时的虚弱,也不是那种疲惫后的无力,而是一种————他想了很久,才找到一个合適的词——
  被榨乾了。
  对,就是那种感觉。像是一颗被压榨过度的水果,所有的汁液都被温柔地、
  彻底地、一滴不剩地取走了,只剩下乾瘪的果肉和薄薄的果皮。
  他的肌肉还在,他的骨骼还在,但他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掏空了,不是痛苦的,不是有害的,而是一种————被彻底给予之后的空洞。
  那种空洞感並不令人难受。
  甚至,在某种意义上,是令人满足的。
  像是完成了一幅画、写完了一首诗、走完了一段很长很长的路之后,站在终点回头望的那一刻,疲惫而圆满,虚脱而安寧。
  白羽闭上眼睛,又睁开。
  晨光在天花板上又移动了一寸。
  他的思绪一下就飘远了。
  他想起了昨晚的月光。
  想起了酒盏碰撞时发出的清脆声响。
  想起了花札上的图案。
  想起了那些手和唇在他身上游走的触感。
  想起了那些吻,落在眉心、指尖、耳垂、锁骨,兄弟————
  此刻,晨光温柔,鸟鸣清脆,竹叶在风中私语。
  此刻,他的身体被掏空了,但他的心是满的。
  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他又闭上眼睛。
  这一次不是入睡,而是回味。
  回味昨晚的欢愉与激情。
  风停了,竹叶安静下来,整个庭院都在等待什么。
  然后,白羽感觉到松本乱菊动了一下。
  她的手指在他的腰侧轻轻抓了抓,像是在確认自己摸到了什么。
  然后她的呼吸变得不那么均匀了,从沉睡的深沉变成了半醒的浅促。
  然后她的嘴唇动了动,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
  白羽没有听清。
  但他感觉到她的嘴角翘了起来。
  在笑。
  松本乱菊又动了一下。
  这次不是手指,而是整个上半身。她像一只刚从冬眠中甦醒的动物一样,在白羽的身上伸了个懒腰,手臂从他的腰侧滑到他的胸口,指尖掠过他的锁骨,然后停在了他的肩窝里。
  她的睫毛颤了颤。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一开始,她的眼神是涣散的,金色的瞳孔里蒙著一层睡意,像是隔著一层薄雾看世界。
  她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视线慢慢聚焦,落在了白羽身上。
  她愣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乱菊猛地抬起头,动作之剧烈让她的金色长髮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带著一股昨晚残留的酒香和她自己身上特有的,像是蜂蜜和牛奶混合在一起的气息。
  她的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遍。
  枕著白羽左臂的维奥莱特与抱著他右臂的阿尔托莉雅,金色的头髮在晨光中闪闪发亮;蜷缩在白羽左腿旁的罗宾,黑色长髮披散肩头,一只手搭在他的小腿上,姿態优雅从容。
  躺在白羽右腿外侧的卯之花烈,长发如墨,即使在沉睡中也保持著一种端庄的姿態,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然后乱菊低头看了看自己。
  她趴在白羽的身下。衣襟敞开,大片肌肤暴露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
  隨后她以一种极其不雅的姿势骑跨在他的身上。
  然后乱菊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
  那红色从她的脖颈开始蔓延,像是有人在她的皮肤下面点燃了一把火,迅速越过锁骨、爬过喉咙、漫过下頜、最终抵达脸颊,连耳尖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緋红色。
  “唔!”
  这一声响动打破了清晨的寧静。
  最先有反应的是维奥莱特。
  她的睫毛颤了颤,然后慢慢睁开眼睛。那双紫色的瞳孔一开始也是涣散的,花了大概两秒钟聚焦,然后她看到了白羽的下頜线,又花了大概两秒钟意识到自己枕著的是他的手臂,再花了大概三秒钟意识到自己全身不著寸缕地贴在他身上。
  维奥莱特没有像乱菊那样猛地坐起来。
  她的目光从白羽的脸上移开,开始环顾四周。
  隨后她的目光和乱菊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了。
  乱菊的脸还是红的,头髮凌乱,整个人趴在白羽身上。
  “你也太急了啦,乱菊,才醒来就————”
  先是困惑像是在问“这是怎么回事”。
  隨后她轻轻咳嗽了一声。
  “早上好,白羽君。”
  “早上好。”
  隨后卯之花烈睁开了眼睛。
  她的目光扫过整个场景,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惊讶,没有困惑,没有羞赧。
  只有一种淡淡的、像是早就知道一切的平静。
  “这太荒唐了啊!”
  醒来阿尔托莉雅不由得挠著头。
  这一声终於把剩下的人吵醒了。
  “原来————不是梦啊。”
  这句话让整个房间陷入了沉默。
  不是梦。
  这三个字像是一块石头被投入平静的池塘,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击中了每一个人。
  空气凝固了大概有三十秒。
  然后乱菊动了。
  她咬著牙从白羽身上翻下来,隨后一阵空虚感传来。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我————”
  “我记得昨晚的事。”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她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然后————然后你们也————然后我们就————”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
  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想说什么。
  沉默。
  漫长的、令人室息的沉默。
  她看著所有人,目光平静而温柔。
  “有人后悔吗?”
  “没有————”
  隨后乱菊突然站了起来。
  她转过头,看著白羽,嘴角翘起来,露出一个带著三分羞耻、三分挑衅、三分认真的笑容。
  “那————”
  “————要不要再来一次?”
  整个房间的空气凝固了。
  维奥莱特瞪大了眼睛。
  阿尔托莉雅猛地抬起头,脸上的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到了脖子。
  罗宾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
  卯之花烈的眉毛轻轻挑了一下,这是她今天早上第一次露出真正惊讶的表情。
  “反正昨晚什么都做过了,但是昨晚有些醉了,我还没有真正体会过呢!”
  “好。”
  乱菊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她以为白羽会拒绝。
  但白羽没有给她台阶。
  他直接把她拉进了怀里。
  乱菊的嘴唇撞上了他的嘴唇,不算温柔,甚至有点粗暴,带著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她发出一声闷哼,然后整个人软了下来,双手撑在他的胸口两侧,手指攥紧了白羽的皮肤。
  这个吻不长,但很深。
  当白羽放开她的时候,乱菊的呼吸已经完全乱了,脸颊緋红,嘴唇微微红肿,眼神迷离得像是又喝了三壶酒。
  她看著他,喘了几口气,然后转过头,看向其他人。
  “你们————”
  她的声音沙哑,带著一种破罐破摔的坦然。
  “要来就一起来,別在那里看著。”
  维奥莱特愣住了。
  阿尔托莉雅把脸埋进了膝盖里,耳朵红得像要烧起来。
  “真是败给你了。”
  卯之花轻声说,摇了摇头。
  然后她站起来,绕过白羽的身体,走到他的另一侧,在维奥莱特的身边坐下。
  “既然乱菊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
  卯之花烈的声音平静而温和,但白羽注意到,她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继续矫情反而显得多余了。”
  维奥莱特看著卯之花烈的手,看著乱菊还撑在白羽胸口上的手,看著白羽本人。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后鬆开。
  “————我也想。”
  白羽躺在原地,被六个人包围著。
  晨光在天花板上又移动了一寸。
  鸟鸣声从远处传来,这一次不是零星的几声,而是一整片的、此起彼伏的、
  像是在庆祝什么一样的合唱。
  风穿过庭院里的竹林,竹叶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一首古老的、
  温柔的、永远不会结束的歌。
  庭院里的竹影在砂地上轻轻摇晃,石灯笼沉默地佇立在角落里,池塘的水面上漂浮著几片昨夜飘落的花瓣,在晨光中投下小小的、圆润的阴影。
  风停了。
  鸟鸣也停了。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然后有什么声音从缘侧的房间里传出来,很轻,很细碎,像是花瓣落在水面上激起的那一圈涟漪,转瞬即逝,又像是某种古老的、温柔的、不需要语言来表达的东西。
  在晨光中,在竹影下,在花香里,在所有人共同的默许下,有些事发生了。
  有些事,又一次自然而然地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