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嫩咋知道,嫩爹俺想你了?
  张承道走后,他们分给乡邻的那些钱粮,转眼就被赶来的衙役官差,更加凶狠地抢夺了回去,还抓走了好几人收拾。
  紧接著,百年不遇的大旱彻底爆发,地里的庄稼彻底颗粒无收。
  十里八乡的乡亲们开始挖草根、剥树皮,最后连观音土都抢食一空...
  路边到处都是倒毙的饿殍,有的尸身...甚至被人偷偷捡回去...
  再后来,瘟疫又来了...
  他的媳妇高兰,还有爹娘、憨厚的大哥大嫂、三弟、四妹一家....
  还有他的大儿张俊、两个女儿张华、张丽...
  以及那些侄儿侄女...
  一个个相继都死了...
  不是活活饿死,就是被瘟疫折磨得没了人形,在痛苦中咽下最后一口气...
  偌大一个家...虽然日子过的苦,但还算热闹的家...
  转眼间,只剩下他和当时也病得只剩下一口气的儿子张逸。
  万幸的是,老天可能开眼了,那孩子或许命不该绝,奇蹟般的在瘟疫中挺了过来。
  望著空荡荡的破窑洞,抱著怀里奄奄一息的儿子...
  那一刻,他觉得天地虽大,却再无他们父子的容身之所,也再无丝毫盼头了。
  然后...然后...他们就反了!
  彻彻底底地反了!
  反了他娘的!
  都已经到了这般一无所有的境地!
  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咧?
  除了那柄砍豁了口的破柴刀,和一条早已不值钱的烂命。
  就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也不需要在怕什么了!
  他们光脚还怕穿鞋的?
  “二哥,咱们反了吧!反正左右都是个死!!!”
  “二哥,咱们去杀了姓黄那个狗衙役吧!就是他带著人来咱家抢的钱粮!”
  “二哥,反正都没得啥牵掛得了,咱们反了吧,俺要给俺爹娘报仇!给俺妹子报仇!俺要宰了姓黄那个杀千刀的!”
  “反了吧!咱索性也活不下去了!”
  “二哥,俺家就剩我一个了,你要反俺就跟你反了!”
  当时,他看著眼前这群眼珠子通红,眼中被逼得只剩刻骨民心的仇恨,以及一条烂命的弟兄们...
  一张张绝望又愤怒的脸孔,扭曲到了极致,戾气充斥了那片黄土坡,仿佛要衝破云霄。
  最后,他目光看了一眼,还在昏迷的最后一个儿子...
  深吸了一口充满了绝望的空气,用尽了全身力气,重重地点下了头。
  “那就反他娘的,大不了就赔上这条烂命!”
  “今后,有俺张老二一口吃的,就有你们一口喝的。”
  “咱们,今后同生共死!绝不违背!”
  “中!俺跟著二哥干!”
  “俺也一样!”
  “俺也一样!”
  “俺...俺也一样!”
  “中!早就想杀了姓黄那个挨千刀的了!俺也跟著老二干了!”
  一声声回应响起...
  之后,他们便很快聚集了十里八乡活不下去的乡邻,彻底走上了造反这条不归路...
  往昔的记忆,在此刻无人知晓的深宫里,似那汹涌地潮水一般衝击著他的脑海,仿佛要將他淹没。
  这位躺在天下至贵龙榻上,即將成为新朝皇帝的男人。
  在无人看到的深夜里,仿佛再也抵御不住那从心底最深处泛起的波澜凉意,以及那无边无际的孤寂,高大的身躯难以抑制地微微蜷缩起来,向被子深处埋了埋...
  他蜷缩的身躯像是控制不住了一样,开始微微颤抖,仿佛寒夜中一片孤零零飘落的树叶。
  几滴滚烫的泪,无声地划过他沧桑的脸庞,迅速渗入头下明黄耀眼的枕缎,在上面留下了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这个从尸山血海中蹚出来,手上粘满了无辜或是不无辜鲜血的男人,此刻竟像一头受伤离群孤狼,在这儿舔舐伤口。
  蜷缩在这象徵天下至尊的龙榻之上,小声地偷偷呜咽著。
  他从不自詡为好人,知道自己那些年没少干过糊涂事儿,即便是迫不得已乾的,但是糊涂事儿就是糊涂事儿。
  可他终究也是血肉之躯,胸膛里跳动的始终是一颗,会感到疼痛、会感到悲伤、会感到思念、会感到绝望的人心。
  他很怀念那份早已逝去的简陋的温暖......
  又疯狂地想要忘却那紧隨其后,將他彻底推向深渊的痛苦与绝望。
  他想念他的媳妇高兰了,想念她温柔眼睛......那张乾瘦...嗮的有些黑小脸蛋...明明日子很苦...却总是对他露出微笑。
  想念他那一生劳碌的爹娘。
  想念憨厚老实的大哥和任劳任怨的大嫂。
  想念聪明的三弟和乖巧的四妹。
  想念他那些没能长大的孩子们。
  尤其是他的小女儿丽儿,还不到五岁,那么小,那么软糯可爱的一个小人儿,平时最喜欢跟在他身后,用软软的声音喊“爹”...
  也最终没能逃过瘟疫的魔爪,他回到家时,已经变得冰冷...
  他还记得自己去投军前,还答应过她,等爹回来,一定给她买一朵红色的头花,买一件新衣裳...
  ......
  最后他打回到了老家,想著给他们修座坟的时候,甚至连他们的尸骨都找不到了...
  那天,他独自跪老家熟悉又陌生的废墟上,他就那样呆呆地跪著,仿佛变成了一块没有知觉的石头...
  心中只剩下空茫茫的一片,连哭都哭不出来...
  自己要当皇帝了,可是那些遗憾...
  永远也无法弥补...
  张承道还深深沉浸在那怀念与难过之中,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將他从冰冷的回忆里猛地拽了回来。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用被子快速的抹掉自己眼睛和脸上的泪痕。
  然后猛的坐起身来,心臟还在因方才的情绪剧烈跳动著,目光急切地望向殿门方向。
  直到看清楚是自己儿子那熟悉的身影之后。
  他那张方才还布满悲戚,肌肉因强忍哭泣而微微抽搐的老脸,瞬间条件反射般地挤出一个笑容,试图恢復成平日那混不吝的模样。
  甚至刻意咧开了嘴,好似要让笑容更自然一些,露出了那缺了一颗门牙,略显滑稽的豁口。
  “儿啊,这大半夜的,嫩咋知道,嫩爹俺想你了?还跑过来看俺!”
  他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洪亮些,以此来掩盖声音中沙哑和未曾散尽的哽咽。
  可惜,他那还有些发红的眼眶,將他的心境暴露的无所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