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海棠红
  秋天过去,来到了冬天。
  原本只有拇指大小的胡萝卜冒出了土面,翠绿的穗子上结了一层冰霜。
  距徐嬢嬢过世,已经有两年了。
  这个破败的小屋,也安静了两年。
  有时陈郁真漏夜归来,踏著月色推开门,依稀还能看到门前那个披著厚厚衣裳、借著月光纳鞋底的佝僂身影。
  所有的温暖一瞬间涌现在心头,而不远处的徐嬢嬢抬头,苍老的面容变幻成白姨娘的脸。
  白姨娘会说:“郁真,回来啦。”
  小小的红衣姑娘在白姨娘旁边蹦蹦跳跳,抽空对她挤眉弄眼。
  一切都是那么温馨美好。
  但冬天是经常死人的。
  在徐嬢嬢过世整两年的时候,陈郁真去她的坟头给她上香。
  村里的冬天的很冷,陈郁真已经拿出来他最厚的衣裳了,但在外面,北风一吹,所有的热气还是被吹跑了。
  陈郁真像一个飘零的纸张,在北方苍茫大地上煢煢孑孓、摇摇晃晃。
  乌黑长靴踩在了厚实的、结满了冰霜的土地上。
  面前是一个坟包,相比两年前,土堆已经少了一些。在徐嬢嬢身畔,陈郁真还立了妹妹陈嬋的坟墓。
  ——他无法归家祭拜,只能用此略解思念。
  火石击打,发出清脆的声音。
  陈郁真跪在坟前,冰冷的温度透过衣裳浸到肌肤內里,陈郁真面色不变。
  他垂下眼,將火摺子扔在了带来的纸张上。
  噌的一声,巨大的火舌捲起,火红的光在陈郁真面前跳动。
  冰冷的土地,热烈的火焰,沉默的墓碑。
  三种意象交相辉映,共同演出了一首辉煌的交响曲。
  火光明灭,映在青年俊秀白皙的面上,他缄默一如往昔,一言不发的望著前面的景象。
  许久之后,等黄纸都被烧成纸灰,他才从坟前直起身,蹣跚著回家。
  在回村的那条小路上,村里人热情地和陈郁真打招呼,却发现陈郁真落寞地走过,好似並没有听到。
  老大叔挠了挠脑袋,不解道:“这是咋了,谁惹他了?”
  他身边的老婆子狠狠地捶了他一拳,瞪他一眼:“你忘啦,徐家的大娘是前年死的,今天正好是忌日。”
  “哦哈哈哈哈。”老大叔立马明白了,他扛著锄头往反方向走,感慨道,“原来徐大娘是前年死的,这两年发生的事情太多,日子都过糊涂了。”
  老婆子也扛著篓子,应和道:“可不是嘛,去年咱家的二儿子成婚,今年小闺女也要成亲了。光这两年,底下就多了两个孙子孙女,儿媳妇现下又怀了。”
  “我想著,趁著咱们还能干,就多干两年。看下面哪个孙子有出息,就送他们读书认认字。这样等长大还能去县里做个帐房先生。”
  老婆子想美了,在那摇头晃脑的。老叔哼笑一声,不置可否。
  他忽然道:“说起来,徐大娘坟旁边还立了座新坟,你知道那是谁的么?”
  话音刚落,老婆子惊讶的抬起头,两人面面相覷。
  -
  陈郁真回了屋,他忙忙碌碌地將家里都打扫了一遍。
  或许刚见完嬢嬢和妹妹,他心情有些低落,空茫茫一片。等坐在打扫一空、却依旧空荡的屋子里,陈郁真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北屋窗户没有封紧,冷气顺著窗户缝爬起来,陈郁真突然被冻得打了个哆嗦。
  他蹭一下站起来,眼睛明亮了一些。
  对了,胡萝卜熟了,他要摘一些送给小饺子。
  说干就干,陈郁真从家里翻出一个竹篓子,將地里的萝卜拔出,细细清理过。
  冬天的胡萝卜翠翠甜甜,一口咬下去冒汁水。
  陈郁真或许前生是个兔子,他很喜欢像胡萝卜这类的蔬果。閒著没事的就喜欢拔一根吃。
  但他牢记著白姨娘嘱咐他的,说胡萝卜不能多吃。
  陈郁真只在馋的不得了的时候偷偷扒一根吃。
  每一根都吃的极为谨慎珍贵。
  从前的时候皇帝偶然发现陈郁真的喜欢,经常变著法的给他上各种胡萝卜的吃食。
  还喜欢把胡萝卜雕成各种各样的小玩意来哄他喜欢。
  往事回忆如水般划过,陈郁真仔仔细细的挑出半篓子,大半夜的跑到小庄王五家门口敲门。
  “……谁啊?”
  王五和小庄都睡著了,又被吵醒。
  小庄打著哈欠点著油灯,而王五睏倦地揉了揉眼。一岁出头的饺子姑娘也跟著被吵醒,睁著黑葡萄似的大眼睛。
  “爹爹,娘亲……抱……”
  王五姑娘连忙抱起闺女轻轻哄著。
  外面又响起来敲门声。
  “谁?”小庄在屋里扬声叫喊。
  不一会儿,在寂静的深夜传来闷闷的声响。
  小庄愣了一下,连忙披上衣裳往外走。王五本来不想出去的,但还是穿了衣裳抱著孩子出去。
  砰的一声,门栓被拉开。小庄提起油灯,火苗摇曳,照亮这一寸天地。
  对面青年裹得很厚。脖颈上围著厚厚的长条,將下半张脸完全盖住。他碎发胡乱地裹在额前,露出了那一双乌黑漂亮的双眼。
  陈郁真提起半篓子胡萝卜,闷声道:“我给你们送胡萝卜吃。”
  大半夜被叫起来的小庄:“……”
  王五:“……”
  王五咯咯的笑,她一笑,她怀里的孩子也情不自禁地探头。看到是熟悉的人,吱吱呀呀的张开手要抱。
  小庄嘆气:“哥。你真是我亲哥。大半夜过来就为了送个萝卜,明天送不行么?”
  陈郁真有些愧疚:“不好意思。”
  他刚刚走路都是飘得,完全没想那么多。
  “你们赶紧回去吧,我先走了。”
  陈郁真转身,身后却忽然响起声音。
  “抱……抱……yu……”
  小孩子发音不標准,一瞬间,陈郁真有些恍惚。
  饺子才一岁,她看见陈郁真走,慌忙地拉住娘亲王五的衣服,慌忙地伸出手掌。
  “抱……抱抱……”
  王五连忙把饺子放下来。刚一落地,小孩就跌跌撞撞地往陈郁真的方向走。
  她走路还不稳当,陈郁真抿著嘴唇,看著小孩睁著明亮的眼睛衝过来。
  “yu……抱抱……抱……饺。”
  小孩子很轻,分量却很重。陈郁真將小姑娘搂住,心里忽然沉甸甸地。
  饺子还小,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这个青年,是她最常见的几个人之一。
  小孩子最会分辨喜恶,谁陪伴他们最久,他们就最喜欢谁。
  油灯在黑夜里散发朦朧的光,饺子的眼睛像一颗颗油亮黑珍珠,又像圆润的葡萄。
  陈郁真冲她笑了笑。
  回去的路上,陈郁真的心情好了不少。
  冬天是消亡的季节,但也是积聚力量、氤氳希望的一年。
  徐嬢嬢已过世两年,妹妹更是离世十数年。死去的人已经走了,而活的人也要向前看。
  陈郁真步伐越来越轻快,那沉重的包袱在月光照耀下渐渐消散。
  他早该拋却过去,大步向前走了。
  陈郁真的好心情在到家打开屋门时戛然而止。
  屋內,月光亮堂堂地,一身锦帕的青年立在中央,气度辉煌。
  还未等陈郁真生气,问他为何前来,赵显便率先开口:
  “郁真,你要去一趟京城了。”
  在陈郁真猝然舒张的瞳孔中,赵显沉著脸说了下半句。
  “白姨娘病重,你要去见她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