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孝子
  宗胥住的屋子里有一大股味儿,一进屋就能闻到。
  明明日日都有人伺候,却依然有这种奇怪味道。
  宗凛微不可察地蹙了眉头。
  张太医提著医箱,跪在榻前施针,宗凛就往榻上看。
  人瘦了。
  將死之人,此时身上已经掛不住肉,皮包骨一般。
  面色若金纸,皮褶皱起来,还生了一些斑,这模样和屋里瀰漫的味道莫名相配。
  已经不像他了,再看不出从前的瀟洒风流。
  不过也不稀奇,他此生最狼狈的情態也大都跟宗凛有关,宗凛都见过。
  如今只是又多加了一样。
  “王爷……”
  半晌,张太医咽了咽口水,忐忑著看向宗凛:“还剩最后两针。”
  最后两针下去,能让人转醒,而转醒之后,就是死。
  “父亲还有念著的人,我总要让他安心。”宗凛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施针吧。”
  张太医点头,此种情形,早已容不得他不点头。
  金针入肤,榻上的人不是慢慢转醒,是突然地睁眼。
  瞳孔放大,而后才缓缓归於平静。
  “额……额……”他晕了许久,声音已然沙哑难言。
  张太医看了眼宗凛,等后者点头,才躬身退下。
  宗凛走上前,至亲的父子二人对视著。
  “你要死了。”
  宗凛垂眸,看著他淡淡说道:“我会好好安葬你,此时你想见谁?我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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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宗胥其实没什么清醒的意识,也根本听不太清宗凛在说什么。
  但他好像知道自己要死了,因此只是伸著手,伸著手往宗凛那试探抓摸。
  沙哑的喉咙里喊了许多人。
  宗凛听清了,他在喊。
  父亲……
  大哥……
  彤月……
  三个人,翻来覆去地从他喉咙里蹦出来。
  也不算没意识,宗凛想,这大概算他最本初的意识。
  胡彤月,胡侧妃。
  確实是郎情妾意。
  宗凛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也就顿了一瞬,隨后转身去开门。
  大门打开,大门再关上,屋里就多了胡侧妃母子四人。
  胡侧妃整个人几乎是扑过去的。
  宗凛就坐在他们身后那八仙桌旁,支著脑袋,看趴跪在榻前的人,听耳边的哭喊声。
  嘈杂的哭喊声盖过外头的雨声。
  无尽的悲慟和哀切。
  宗凛理解不了。
  ……
  丧讯传到府內时是下午,一起来的还有宗凛哀痛过甚昏厥的消息。
  真是孝子啊。
  后宅女眷按道理是该探望的,不过想也知道,见不著人的。
  宓之隨了大流,见不著就回了凌波院 。
  外头的雨渐渐停下,凌波院內已经扯了亮眼喜庆的灯笼窗花,换上素白,宓之和衡哥儿也换上了早准备好的素孝衣裳。
  不止凌波院,各处都这样。
  “姨娘,咱们院里的花……要不奴婢去內管苑要块大些的白布,把树盖了就成?”金盏嘆声请示。
  不然多可惜啊,满树的山茶花,眼下开得正好。
  宓之只看了一眼,隨后摇头:“不用留,没必要落人把柄,打了就好。”
  这株山茶花枝头生得太高,花也开得太艷。
  金盏嘆了声应下。
  “姨娘,您捨得?”
  回了屋,金粟就悄悄问了句。
  “花而已,有何捨不得?”宓之撑著脑袋往窗外看。
  金盏动作麻利,此时已经招呼著外头的嬤嬤拿棒竿去打落花朵。
  “奴婢想著您爱山茶花……是奴婢想岔了。”
  “是喜爱,只是它此时碍事了而已。”宓之拍拍金粟的手笑道:“白感嘆什么?来年还会再开。”
  被打落的山茶花不像自然凋零的那般整朵整朵地掉。
  花瓣飘飘悠悠,一阵红雨。
  宗胥这一去,热闹的王府一下全静下来。
  为他悲哀的人不是没有,但確实不多,宓之除了每日灵前的跪拜,装著哭一下,其他什么事也没有。
  衡哥儿也会去,只不过他肯定不会穿得跟王府里那些公子一般的大孝,就是拜一拜。
  比起府內,宗胥这一死,最得好处的还是宗凛。
  之前宗胥要刺杀他,他上书鄴京为宗胥求情。
  如今宗胥死了,前头还在打仗,他还跑死一匹马日夜兼程赶回来看最后一眼处理丧事。
  丧事前后惠王世子一家都瞧著,说是极尽哀荣也不为过。
  孝子这名头已然响亮得很。
  同样,因为前头还在打仗,宗凛肯定不能像普通人那样丁忧三年。
  所以鄴京来了旨意,要夺情。
  只不过孝子宗凛说了,夺情可以,除了陛下的差事照办不误,其他至少也要比照著守孝一切事宜守一年。
  这是孝子的心意。
  反正这消息传出去,如今仁孝的名头已经是牢牢拴在宗凛脑门上了。
  大房这边,胡氏当日也晕了过去。
  她是真晕,醒了后一日比一日消瘦,但她也还是撑著跪在灵堂好几日,直至再次晕过去。
  她膝下仨亲儿子亲儿媳只能两头跑。
  夜里,仨兄弟看过胡氏后就出来,几人显然是有话要说。
  “走罢,去书房。”宗准看了两个弟弟一眼。
  老四老五点头。
  等站在书房里,几人都挺沉默的。
  “爹……去的时候给了我这个。”好一会儿,宗准才拿出一块玉。
  很小的玉,圆溜溜的,中间穿了个孔。
  “他……临终前指著床榻壁角,直盯著我。”宗准將玉块递给老四老五:“这玉就在壁角那找到的。”
  老五反覆看了会儿才皱著眉:“这难不成是什么信物?”
  老四抿唇不语。
  宗准深呼了一口气:“老二遭刺杀那回,都说是爹的人手乾的,你们信吗?”
  “爹做了几十年定安王,要说府內一点人手都没有,我不信。但要说刺杀老二,还差点让老二受伤……爹办不到。”
  宗准闭著眼,深深嘆了一口气。
  “大哥是觉得这玉不一般?”老五想了一下,试探问了句:“要不咱们查一下……”
  “查什么?”老四这时候开口了,他看向老五:“即便查出来,查出来你想做什么?”
  宗准也盯著老五。
  “能刺杀二哥,实力想必不容小覷……更何况……”老五被俩哥哥盯得有些不自在。
  他哽了一下,索性摊手:“更何况,我们只是查查……反正不一定能查出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