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鄱阳
  饶州。
  此处紧邻那八百里鄱阳大泽,水汽瀰漫。
  隆隆的马蹄声,踏碎了官道积水。
  数百骑黑衣赤纹的江东镇魔卫,如同一条黑色的怒龙,在距离城门百步之外,齐齐勒马。
  为首老將,身披乌沉重鎧,身后大麾被风扯得笔直。
  “是江东镇魔司的旗號!”
  城头校尉眯眼细瞧,待看清来人,紧绷的麵皮终是一松,回身嘶吼:“开城门——!!!”
  轰隆隆。
  大门尚未完全开启,城內便有一队人马抢出。
  当先一人,是个满脸横肉的魁梧老汉子,並未骑马,只是一身步人甲,提著口百炼钢刀,大步流星。
  隔著老远,便是一吼:“岳老鬼?怎来的是你,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
  岳怀远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全无半点老態。
  他大步上前,在那魁梧汉子胸甲上狠狠擂了一拳。
  “王大傻子,你都没死,我哪敢先走一步?”
  王宏,鄱阳郡镇魔大將。
  两人皆是镇魔司老人,曾有过一段不浅的交情。
  此刻相见,自无半点虚头巴脑的客套。
  王宏咧嘴一笑,反手也是一拳锤在岳怀远肩头:“也是,阎王爷嫌你肉酸,怕是不肯收。”
  说罢,他侧身让开道路,目光扫过岳怀远身后的数百精骑,眼中闪过一丝艷羡:“到底是江东富庶......这般底蕴,看著就比咱这地方精贵。”
  岳怀远没接这茬,目光越过王宏,落在他身后一人身上。
  那人立於城门阴影之中,一身道袍,纤尘不染,髮髻插著木簪,显得格格不入。
  正是龙虎山小天师,张道玄。
  相比於在苏州时的那份从容,此刻的张道玄,眉宇间多了几分凝重。
  见岳怀远看来,张道玄上前两步,打了个道揖:“岳老將军,別来无恙。”
  “小天师客气。”
  岳怀远抱拳还礼,神色郑重:“先前苏州一別,没想到这么快又在鄱阳相见。”
  王宏嘿嘿一笑,伸手搂住岳怀远的肩膀道:“自打这乱子一起,小天师便领著龙虎山的道长们下了山,助我等镇守鄱阳郡......”
  张道玄只是淡淡一笑,摇了摇头。
  “斩妖除魔,本就是我龙虎山分內之事,倒是贫道,还得代这鄱阳百姓,多谢岳老將军前来驰援。”
  几人一边说著,一边往城內走去。
  城內不似荒野那般肃杀,却也没几分生气。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唯有几处临时徵用的铺面,掛著镇魔司的黑旗,进进出出的皆是带伤的镇魔卫。
  王宏领著眾人到了都司衙门,也不讲究什么排场,径直让人上了几罈子烈酒,並几大盆刚出锅的热汤麵。
  “吃!”
  王宏率先捧起海碗,呼嚕嚕灌了一大口热汤。
  岳怀远与谢听澜也不客气,端起碗便喝。
  热汤下肚,眾人眉头终是稍稍舒展了些。
  待到一碗热汤见底,王宏放下碗,长长吐出一口白气:“老岳,也不怕你笑话。”
  “虽有龙虎山的道长们仗义出手,帮著镇守各处要隘,可这鄱阳郡下辖九县,地广人稀,那妖魔又是个无孔不入的性子......”
  “今日这个村被屠了,明日哪个县遭了殃。”
  说到这,这位在此地镇守了十数载的汉子,狠狠一拳砸在桌案上。
  “也就是这鄱阳城还能勉强撑一撑,其余各县......那是真的顾不过来啊,老子这心里......”
  王宏咬著牙,眼眶有些发红:“真他娘的憋屈!”
  岳怀远沉默不语,只是抓起酒罈,给王宏倒了一碗,又给自己满上。
  他何尝不懂这种滋味?
  当初若是没有长公主殿下,余杭的情况,怕也好不了多少。
  一旁的谢听澜默默喝著汤,不敢插话。
  倒是张道玄,轻轻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王將军莫要自责。”
  张道玄轻声道:“此番江南西道之劫,关键不在这些散兵游勇,而在庐陵。”
  见眾人侧眸看来,他顿了顿,斟酌道:“庐陵那边,龙虎山已有一位观山前往坐镇......”
  “至於家师......”
  “他老人家这就闭了死关,欲要在那生死之间,强行衝击燃灯之境。”
  此言一出,屋內一片安静。
  就连岳怀远这般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老將,此时也是手一抖,酒水洒出了些许。
  衝击燃灯?!
  先前便听闻老天师停留在观山圆满已逾一百多年。
  早已不再奢望。
  没曾想,竟是要在此刻行破境之举。
  “若是家师能成......”
  张道玄眼中闪过一丝希冀:“以燃灯之境,想来亦能为庐陵那边,分担几分压力。”
  “若是成了,那自然是好!”
  王宏一拍大腿,眼中精光爆射:“只要多出一尊燃灯坐镇此地,那老畜生如何还敢破封?!”
  只是。
  这兴奋劲儿还没过,一旁的岳怀远却是轻轻嘆了口气。
  “唉......”
  “燃灯也好,观山也罢。”
  “咱们这些人......”
  “哪怕拼了这条老命,在这大势面前,还能做什么呢?”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瀰漫在衙门偏厅之內。
  即便是在座的皆是点墨成丹的武者,放在平日,或许算是中坚力量。
  可面对这等涉及妖圣的滔天大浪。
  著实是......有些不够看。
  张道玄默然无语,只是端起茶盏,掩饰住眼底的那一抹黯然。
  他虽是龙虎山小天师,天资卓绝。
  可到底......还是太年轻了些。
  若是再给他二十年......
  正当眾人心绪低沉之际。
  岳怀远与王宏面色骤变,几乎是同时拍案而起。
  两人皆是与妖魔打了一辈子交道,对於妖气最为敏感。
  眾人抢出衙门,仰头望去。
  只见远处天空,此刻竟是被染成了一片赤红。
  滚滚红雾,好似那决堤的血海,自西面天际席捲而来。
  而在那翻涌的红雾之中。
  一尊身披赤金连环甲,身后披风如血的魁梧身影。
  正踏空而来。
  “这......这是......”
  王宏瞪大了双眼,岳怀远面色惨白。
  观山境的大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