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宝剎......当兴!
  后山。
  一座孤零零的枯木禪房,隱没在云雾深处。
  屋內陈设简陋,唯有一尊被香火熏得漆黑的木佛。
  以及一个鬚眉皆白的老僧。
  老僧背对著门口,盘膝坐於蒲团之上,枯瘦如柴,仿佛一截即將燃尽的朽木。
  三位叱吒陇右江湖的首座,此刻垂手立在一旁,根本不敢抬头。
  唯有年轻僧人,神色自若。
  他缓步走到那木佛前,並未行礼。
  只是伸手在那香炉中捻了一撮香灰,放在指尖细细摩挲。
  “沧海桑田,白云苍狗......师兄,你老了。”
  老僧並没有因为年轻僧人的无礼而动怒。
  他只是努力地抬起眼皮,在年轻僧人的脸上来回逡巡。
  从眉眼,到鼻樑,再到那轻扬的嘴角。
  似乎在努力与记忆深处的某张面孔重叠。
  良久。
  老僧乾瘪的嘴唇微微颤抖:“......忘痴?”
  此言一出。
  站在一旁的忘凡三人,身躯猛地一震。
  忘痴?!
  怎么可能?!
  早在六十年前,此人便已不知所踪!
  有人说他疯了,跌落山崖尸骨无存。
  有人说他叛出师门,早已客死异乡。
  可无论传闻如何,那个名为忘痴的人,若是活到现在,少说也该有七八十岁的高龄!
  怎么可能......
  是眼前这个唇红齿白、看似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僧人?!
  “不可能!”
  忘凡忍不住低呼出声,“方丈师兄!忘痴早已失踪六十年,这和尚分明是个毛头小子,定是易容乔装,来乱我......”
  “闭嘴。”
  忘凡脖子一缩,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年轻僧人看著这一幕,並未理会,反倒顺著忘凡的话,感慨起来:“是啊...六十年了。”
  “这棲陀山的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师兄坐在这方寸之地,修了一辈子的枯禪,可曾......”
  “摸到了登堂之境的门槛?”
  忘忧方丈的身子微微一颤。
  似乎被戳中了痛处,又似对某种东西极度的渴望。
  “你......”
  方丈的声音颤抖著,“你去了?”
  年轻僧人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修长白皙,皮肤细腻如玉,毫无岁月留下的痕跡。
  “大唐立国八百载,朝廷与世家垄断天下武运。”
  “凡尘武夫,想要登堂入室,或去武庙,摇尾乞怜,或去世家,求得一丝残羹冷炙。”
  “就这,还得看那天意心情,赏不赏你这口饭吃。”
  年轻僧人嗤笑一声,眼中满是讥讽。
  “当年你我师兄弟二人,翻阅古籍,於那残篇断简之中,窥得一丝天机。”
  “传闻大唐极北之地,有一处绝地,名曰葬仙关。”
  “那里,没有武庙,不拜神佛,只要你有手段,无论是山精野怪,还是魑魅魍魎,皆可强行炼化,夺其灵韵,化为己用!”
  “一步登天!”
  “可惜...当年,师兄你瞻前顾后,捨不得这宝剎寺的基业,更怕是虚无縹緲的传说,死在路上。”
  三位首座听得目瞪口呆。
  葬仙关?
  强行炼化妖魔灵韵?
  这等秘闻,他们身为首座,竟然闻所未闻!
  若是真有此等法门......
  忘凡忽然想起,先前还奇怪,方丈为何要允许黑山熊君等妖物仗著宝剎的威名,胡作非为,甚至与之称兄道弟。
  当初他们只当是方丈老糊涂了,或是受了那妖物的蛊惑。
  如今看来......
  “你......”
  老僧颤巍巍地伸出手,想要去触碰,却又不敢。
  像是怕戳破一个做了六十年的梦。
  “师弟......你当真......寻到了葬仙关?”
  年轻僧人微微頷首,神色淡然。
  “师兄,你且看我这副皮囊,可曾有半点衰老之相?”
  闻言。
  老僧呼吸急促。
  返老还童!
  哪怕是迈入点墨,甚至种莲,也不过是延缓衰老,何曾见过这般逆天改命的手段?
  除非......
  年轻僧人嘴角含笑。
  “不错,正是葬仙逆天改命之术。”
  “凡人寿元不过百载,即便侥倖求得天地灵印,踏入登堂,也不过是延缓衰老,多活个百八十年。”
  “便是燃灯境,寿元亦不过千载......”
  “可是千年?”
  他轻笑一声,语气轻蔑。
  “於这天地而言,不过弹指一瞬,又有何用?”
  “但妖魔不同,妖魔寿元绵长,远非人族可比。”
  “入葬仙,夺其灵韵,炼其血肉,化灵印为己用!”
  “它活千年,我便抢它千年!”
  “它活万载,我便夺它万载!”
  “这,才是真正的长生大道!”
  嘶——
  禪房內,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把妖魔化作灵印也就算了......
  夺妖魔寿元?
  简直是惊世骇俗!
  忘凡三人面面相覷,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欲绝。
  老僧更是整个人都颤抖起来,眼中缓缓流下泪水。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我错了......当年是我错了......我若是当年与你一同......”
  年轻僧人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子,轻轻拍了拍老僧枯瘦的手背。
  “师兄,莫要自责。”
  “如今我既已衣锦还乡,自然不会忘了当年的情分。”
  说著。
  他缓缓抬起头,“若是我没猜错,后山那头畜生...师兄將它养在寺中,是想等它踏入点墨的那一刻,再行那夺灵之事,藉此一步登天,踏入登堂吧?”
  忘凡三人明悟。
  果然如此!
  难怪方丈对那几头妖物如此纵容!
  难怪寺里哪怕被搞得乌烟瘴气,方丈也视而不见!
  原来这一切,都只是为了最后那一哆嗦!
  老僧沉默良久。
  终是长嘆一声,“师弟......慧眼如炬。”
  “可惜......老衲终究是资质愚钝,仅仅是依靠残卷的只言片语,没把握能將其炼化。”
  “若是失败,便是身死道消,成为那畜生的腹中餐。”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中带著一丝希冀。
  “师弟......”
  年轻僧人笑得温润如玉。
  “放心。”
  “既然师弟回来了,那便由师弟来帮你。”
  说罢。
  他转过身,大袖一挥,朝著门外走去。
  声音清朗,迴荡在山林之间。
  “走吧,师兄,且让师弟,助你踏入点墨!”
  三人连忙搀扶著老方丈,跨出门槛,紧紧跟在那年轻僧人的身后。
  忘凡盯著前方年轻的背影,呼吸渐渐变得粗重。
  武道艰难,越往上走,路便越窄。
  朝廷为何能镇压天下?
  不就是因为掌握了武庙,掌握了通往登堂入室的门票么?
  各大世家大派为何能高高在上?
  不就是因为他们垄断了那一丝天地灵韵么?
  可如今......
  掠夺寿元。
  强炼灵印!
  若是......
  若是真的能成......
  宝剎寺便不再仅仅是这陇右一地的豪强。
  百年,千年之后......
  他们能积攒出何等恐怖的力量?
  届时,区区一个陇右都司算个屁?
  那所谓的朝廷镇压,又算个屁!
  哪怕是长安城里那位高坐龙椅的皇帝老儿,恐怕,也要对他宝剎低眉顺眼!
  宝剎......当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