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大战前夕
  是夜。
  横山渡。
  江风呼啸,捲起两岸峭壁上的枯草,发出悲鸣。
  渡口之下,浑浊的江水拍打著礁石,声如雷震。
  为了不惊动那可能到来的大妖,营寨內並未点起太多火把。
  只留了几盏昏黄的风灯,在夜色中摇曳欲坠。
  最高的瞭望塔顶。
  姜月初盘膝而坐,静静地望著那漆黑如墨的江面。
  在她身侧不远处。
  谢听澜伏在栏杆,借著塔顶微弱的月光,不知在写什么东西。
  姜月初侧过头,目光落在对方侧脸上。
  看了片刻。
  她终於开口。
  “谢郎將。”
  谢听澜手一抖,差点笔嚇掉在地上,抬头看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姜大人......还没睡?”
  姜月初摇了摇头。
  这地方临时搭建而成,环境实在说不上好。
  反正以她如今的境界,一天两天不睡觉,也不碍事。
  她扬了扬下巴,示意他手中的东西。
  “写遗书?”
  “......”
  谢听澜嘴角抽了抽,无奈道:“姜大人说笑了......还没到那个份上。”
  他小心翼翼地吹乾墨跡,將信纸折好。
  “是给家师的信。”
  “陆指挥使?”
  谢听澜嘆了口气,解释道:“本该早就该写了,只是当时在余杭听闻要回太湖,便想著该经由苏州总衙......”
  “可谁知岳將军也不去苏州打个照面,直接就把队伍拉到了这横山渡。”
  “虽说军情紧急,事急从权,但毕竟好些天未联络。”
  “家师平日里虽严厉,但对我却是极好,若是几日没个消息,怕是又要在那总衙里骂娘。”
  说到这,谢听澜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丝憨厚。
  “所以我想著,趁著这会儿还没打起来,先写封信让人送回去。”
  “报个平安,也省得老头子瞎操心。”
  姜月初微微一怔。
  报平安......
  “哦......”
  轻轻应了一声。
  声音很轻,瞬间便被江风吹散。
  姜月初其实不太懂这种感觉。
  上一世......也就是个孤家寡人,没什么值得掛念的亲眷。
  这一世醒来,便是这具女儿身,除了妖魔,便是想杀她的人。
  一路走来,从北地到江南。
  杀的人多了,杀的妖也多了。
  实力越来越强,地位也越来越高。
  可若是明日战死在这横山渡......
  这世上,似乎也没多少人会在意。
  莫名地。
  心底生出一丝极淡的羡慕。
  也就是一丝而已。
  很快便被她压了下去。
  “姜大人?”
  谢听澜似是察觉到了少女的异样。
  他小心翼翼地探过头来。
  “您......怎么了?”
  姜月初神色未变,只是淡淡道:“无事。”
  谢听澜又不傻,自然听得出这是敷衍。
  但他並未拆穿,只是学著姜月初的样子,望著江水出神。
  良久。
  谢听澜忽然开口,语气中带著几分感慨。
  “其实......我很羡慕姜大人。”
  “羡慕我?”
  姜月初挑眉,“羡慕我什么?羡慕我没人管著?”
  “也不全是。”
  谢听澜笑了笑,眼神有些飘忽。
  “羡慕姜大人这一身本事,更羡慕大人那份少年意气。”
  “十七岁的点墨后境,孤身一人,想去哪便去哪,想杀谁便杀谁。”
  “这般瀟洒,这般快意恩仇,才是我辈武人梦寐以求。”
  说到这,他低下头,自嘲一笑。
  “我自幼生长在苏州府,六岁那年,便被师尊看中,带回了总衙。”
  “早起练功,日落读书,修什么法门,用什么兵刃,甚至连第一次杀妖,也是师尊亲自掠阵,挑了一头半残的狼妖让我练手。”
  “旁人都羡慕我。”
  “说我是陆指挥使的关门弟子,是这江东都司未来的扛鼎之人,年纪轻轻便已是郎將,前途不可限量。”
  “说来也可笑......长这么大,我甚至连江南东道的地界都没怎么出过。”
  “师尊说,江东局势复杂,我是块好玉,得细细雕琢,不能轻易涉险,更不能沾染了江湖上的那些野路子习气。”
  “吃著最好的丹药,练著最上乘的功法,听著周围人的阿諛奉承,却连这外头的天是什么顏色都不知道......”
  “听闻大唐疆域辽阔无垠,远非这一隅江南可比,北有朔方寒土,大雪终年不化,西有黄沙漫天,落日大如车轮,南有十万大山......”
  说到这,年轻的郎將声音低了下去。
  他收回目光,看著手中那封折好的家书,喃喃道:
  “不知......我这一生,可还有机会去亲眼看看。”
  姜月初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最终,只能化作一声极轻的嘆息。
  世上之事,当真是围城。
  城里的人想出去,城外的人想进来。
  谢听澜羡慕她独来独往,瀟洒自在。
  可又有多少人,羡慕他安安稳稳地坐在高堂之上,有人遮风挡雨,有人嘘寒问暖?
  “让姜大人见笑了。”
  谢听澜整理了一下情绪,重新恢復了往日那副沉稳干练的模样。
  “无妨。”
  姜月初摇摇头,安慰的话到了嘴边,却觉得不知道说什么。
  索性闭口不言,只是静静地吹著凛冽的江风。
  恰逢此刻。
  瞭望塔下方,忽然传来一阵爽朗粗獷的大笑声,瞬间衝散了塔顶的愁云惨雾。
  “哈哈哈哈!姜巡查!姜巡查!”
  二人循声望去。
  只见岳怀远一身湿漉漉的单衣,裤脚卷到膝盖,显然是刚从水里上来。
  他手里拎著一条还在拼命扑腾的大青鱼,那鱼尾巴甩得啪啪作响,溅了他一脸的水。
  这老汉子却浑不在意,反而一脸献宝似的衝著塔顶挥手。
  “別在那吹冷风了,快下来!”
  “这太湖水域的鱼就是肥!比咱们余杭的还要鲜亮!正好方才见营中还留著半罈子陈醋,老子这就让人去收拾了,再给你们整一道地道的西湖醋鱼!”
  “......”
  ...
  翌日。
  天刚蒙蒙亮。
  横山渡大营內,伙房早已忙活开了。
  昨日岳怀远捉来的那条大青鱼,到底是没能做成西湖醋鱼。
  索性连夜燉了一锅浓白的鱼汤,又撒了一把野葱花,香气顺著江风飘出老远。
  几百號汉子蹲在地上,捧著粗瓷大碗,呼嚕嚕地喝著鱼汤,啃著干硬的乾粮。
  姜月初並没有搞特殊,她端著碗,坐在瞭望塔的台阶上,小口小口地抿著。
  热汤下肚,驱散了深秋清晨的寒意。
  “味道如何?”
  岳怀远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手里抓著两个馒头,也是吃得满嘴油光。
  “尚可。”
  姜月初放下碗,目光越过营寨的围栏,投向浑浊激盪的江面。
  时间...应该差不多了吧。
  岳怀远几口將馒头塞进嘴里,胡乱嚼了两下咽下,隨后站起身。
  原本嬉笑的神色,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吃饱了,就干活吧。”
  隨著这一声令下。
  整个横山渡大营,瞬间运转起来。
  號角声低沉呜咽。
  数百名镇魔卫迅速披掛整齐,奔赴各自的战位。
  十六架神臂弩被揭去了蒙布,露出狰狞的獠牙,粗大的弩箭上寒光闪烁,直指江心。
  绞盘吱呀作响。
  沉入江底的三道玄铁锁龙网被拉紧。
  虽然看不见,但能明显感觉到江水的流速在经过那片区域时,变得更加湍急。
  ...
  此时此刻。
  不仅是横山渡。
  放眼整个江东地界。
  环绕太湖的三郡之地,平日里繁华的码头渡口,今日皆是一片死寂。
  商船停运,渔舟归港。
  所有的百姓都被勒令不得靠近水岸十里之內。
  而在那漫长的湖岸线上。
  十八处重要的水口要隘,此刻皆是重兵云集。
  数以万计的镇魔卫,身著赤纹黑衣,手持横刀,盯著浩渺烟波。
  为了这一战,江东都司几乎抽空了所有的底蕴。
  日头逐渐升高。
  巳时......
  午时。
  当那一轮红日,悬掛在太湖正中,將万顷波涛照得金光粼粼之时。
  只待惊雷。
  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