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卯日妖王
  三十里坡。
  暮色时分,天边的如血残阳,洒在了满山遍野的乱石上。
  魏合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两根修长的手指虽已鬆开,但虎口处的剧痛却时刻提醒著,眼前之妖,究竟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男子慢条斯理收起手帕,负手而立,“魏大人好歹也是一州都司的掌印人,这般胆色,未免有些让人失望。”
  魏合吐出一口气,鬆开握著断刀的手,索性不再做出防御的姿態。
  在种莲境妖王面前,他这成丹境的修为,与稚童舞剑並无二致。
  “阁下既然是妖王至尊,不在西域纳福,却不远万里潜入我大唐腹地,莫非是欺我陇右无人?”
  闻言,男子微微仰起头,嘆道:“魏大人是个聪明人,有些话,不必本王挑明,陇右苦寒,镇魔都司更是连一位指挥使也无,可若是真没人管,我妖庭何至於还在西域待著?”
  魏合眯起眼睛,看向对方。
  对方这番话,確实说的不差。
  朝廷虽然看似重江南而轻西北,但这陇右道毕竟是西北门户,咽喉重地。
  明面上,陇右都司日渐式微,甚至还要指望姜月初这么一个小小丫头成长起来撑起局面,但暗地里......
  若是真无人坐镇,西域妖庭那些个桀驁不驯的妖王,又怎会这般老实?
  既然眼前这位妖王敢现身,那便意味著,坐镇陇右的那位,也已经察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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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到这里,魏合的脸色恢復了正常。
  到底是安逸久了...见了头妖王,差点落了面子。
  男子摇摇头,“本王知道你在想什么,本王也承认,若真是动起手来,本王不是那位的对手,实不相瞒,若非妖皇亲自下命,本王甚至懒得来你这凉州府......”
  “老白猿死了也就死了,哪怕再死两头成丹妖物,妖庭也不在乎,但是......那头白蛟,你们实在不该动它。”
  听到此话,魏合心中一动。
  “黑河白蛟?”
  “不错,她乃蛟龙一族的嫡系,虽说还没化龙,但毕竟流著那老龙王的血,她死了,白蛟一族在妖庭闹得很凶,妖皇总得给他们个交代。”
  魏合心中一沉。
  白蛟一族虽性情孤高,对於害死同族的凶手向来睚眥必报,可到底远在妖庭腹地,再加上先皇曾经的威慑,不敢大张旗鼓地入大唐境內报復。
  可死的竟是头嫡系血脉......
  “本王入城时,听那些凡夫俗子议论,斩杀她的,似乎是个女娃娃?”
  “这样吧。”
  男子伸出手,漠然道:“本王也不想让你为难,但毕竟要回去交差......交出那女子,我就此离去,如何?”
  “......”
  魏合沉摇头道:“交不了。”
  “哦?”
  见魏合如此果断,男子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莫不是你当真以为,本王不敢动手?本王既然敢来,自然是算准了时间。”
  轰——!
  隨著话音落下。
  种莲之威,再无保留。
  魏合闷哼一声,膝盖微弯,却硬生生地顶住了这股压力,没有跪下。
  他咬著牙,沉声道:“......若你觉得妖皇在我总指挥使手中,还能保下你,你大可试试。”
  男子眉头一皱,威压稍稍收敛了几分。
  总指挥使?
  怎么和那般人物扯上了关係?
  “怎么?那女子......有什么背景?”
  魏合喘著粗气,直起腰,冷笑了一声。
  “阁下也是活了千年的老妖了,这双招子应该比魏某亮堂。”
  “既然你打听过,自然也知道那丫头的情况,能在十八九岁的年纪,斩杀成丹白蛟,你觉得...若是没有背景,能养出这般人物?”
  “......”
  男子眯起眼睛,眼中光芒闪烁不定。
  作为活了六千年的妖王,甚至当年坐镇妖庭边疆,第一个面对大唐皇帝御驾亲征,还能安然无恙地活到现在。
  靠的可不仅仅是一身修为,更不是什么寧折不弯的骨气。
  更是那份审时度势的本事。
  也就是俗话说的——怕死。
  这世道,骨头硬的,坟头草都换了好几茬了。
  男子背著手,在乱石堆上踱了两步。
  十七八岁,能斩杀成丹妖物,这等实力,放在整个人族之內,確实是屈指可数......
  若是真如这魏合所言,这丫头背后有什么通天背景......
  杀了她容易。
  可若是惹出了她背后的势力报復......
  以妖庭现在的处境,还真保不住他。
  男子眼中的金芒闪烁不定。
  他看著魏合,似乎想从对方脸上看出哪怕一丝的心虚。
  可惜。
  魏合面沉如水,十分平静。
  算了。
  为了给白蛟一族出气,搭上自己这条命,实在是不划算......
  大不了就此离去,回去挨上一顿责罚,或者是隨便找个替死鬼交差。
  顶多是被削去几百年道行,受点皮肉之苦。
  至於什么人与妖势不两立这些话,对於他而言,更是算个屁话。
  想通了这一节,男子瞬间气息一收,伸出手指,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鬢角笑道:“魏大人说笑了,本王不过是隨口一问,何必如此紧张?”
  “既是如此天骄,本王若是扼杀了,倒显得我没有容人之量。”
  “此番前来,也不过是受人之託,忠人之事罢了。”
  魏合心中长舒一口气,拱了拱手。
  “不过......”
  男子话锋一转,“本王虽然不找她麻烦,但白蛟一族心眼可没本王这么大。”
  “死了个嫡系,它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回去告诉那女娃娃,让她自求多福吧。”
  说罢。
  男子大袖一挥。
  轰——!
  狂风平地而起,捲起漫天沙尘。
  待到风沙散去。
  那道高大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只留下一根金红色的翎羽,在风中缓缓飘落。
  “对了,替我將此物转交给那女娃娃,今日之事,算是她欠本王一个人情,若是日后她真成长起来,登临绝巔......看在这根翎羽的份上,可不能杀本王。”
  “.......”
  ...
  金红色的身影並未直接离去,而是化作一只翼展数丈的神俊妖禽,浑身流淌著灿烂的金光。
  正是卯日妖王本相。
  它振翅高飞,转瞬便至高空,隱入云层之中。
  只是飞出没多远,心中却还是有些狐疑。
  虽然那魏合说的话,不似作偽,可到底也只是他一面之词。
  “不行。”
  “本王得回去看一眼。”
  “若是真的也就罢了,若是假的......”
  卯日妖王双翅一震,正欲调头折返。
  然而。
  就在它刚刚转身的一剎那。
  那庞大的身躯,猛地僵在了半空。
  只见前方翻涌的云海之上。
  不知何时,竟多出了一道人影。
  青色道袍,脚踩芒鞋,满头银丝如雪,却挽了个隨意的道髻,插著根枯木削成的簪子。
  面色红润,皮肤光洁如婴孩,正是所谓的鹤髮童顏。
  老道士笑了笑,“你这只小鸡仔,不在西域趴窝下蛋,跑到贫道这陇右地界来公干?”
  小鸡仔?
  听到这个称呼,卯日妖王气得七窍生烟。
  可它却不敢发作。
  “前......前辈说笑了,晚辈......听闻陇右风光无限,大漠孤烟,长河落日,仰慕已久,特来一观。”
  老道士似笑非笑地看著它。
  “哦?只是逛逛?”
  “千真万確!”
  卯日妖王连忙赌咒发誓,“晚辈入关以来,一直恪守本分,从未伤过一个人族百姓,更未动过一草一木!”
  “哪怕是方才在那凉州都司,也只是找那魏大人敘敘旧,喝了杯茶,便走了。”
  “前辈若是不信,大可去查!”
  老道士点了点头,似乎是信了它的鬼话,“既如此,那倒是贫道错怪你了。”
  卯日妖王心中大喜,连忙顺坡下驴。
  “哪里哪里,是晚辈不懂规矩,惊扰了前辈清修。”
  “既然误会解开,那晚辈就不打扰了,这就回西域,这就回西域!”
  说著,它双翅一震,就要开溜。
  “慢著。”
  卯日妖王身形一滯,转过头,“前辈......还有何吩咐?”
  老道士笑眯眯地看著它。
  “既然来了,何必急著走?”
  “你既有雅兴赏景,正好,贫道那山上的景致也不错,不如隨贫道回去,在山中小住个三五日,喝喝茶,论论道,岂不美哉?”
  “多谢前辈美意,下次!下次一定登门拜访!”
  老道士眯起眼,“真不去?”
  “真不去!真不去!”
  卯日妖王哪里还敢多待。
  整只鸡化作一道血色长虹,朝著西域方向疯狂逃窜。
  眨眼之间,便消失在天际尽头。
  只留下一串惊慌失措的残影。
  “......”
  老道士看著那道远去的血光,並未追赶。
  只是仰头灌了一口酒,咂了咂嘴。
  “若不是看在当年为我大唐带路的份上,岂能真放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