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夜黑风高救人夜
  徐禾一直用惊异的目光打量著赵犰,赵犰一只眼睛紧盯著向厂区內行走的二哥,另一只眼睛转向徐禾:
  “老师,您老盯著我做什么?”
  “弟子,你这眼睛飞出去……不疼吗?”
  “不疼,她能帮我看不少东西。”
  徐禾犹犹豫豫地开口:
  “弟子,这些本事……究竟都是从哪儿学来的?”
  “在梦里学的。”赵犰没说实话。
  “哦。”
  徐禾明白赵犰不愿深谈,便乖巧地不再追问,转而问了另一个问题:
  “你说的二哥,就是之前在村子里那位吗?”
  “是。”
  “他变成鬼魂之后,还能与你说话?”
  “除了身子不像人,別的和活著时没什么两样。”
  徐禾听了更觉惊奇:
  “寻常鬼祟大多会被怨气鬱气蒙了心智,甚至会对至亲下手。像你二哥这般情形的,往往早该超脱轮迴去了。”
  “这我就不清楚了,兴许我二哥有修鬼道的天赋。”
  “鬼修?世上还有这种修行路数?”
  “有的。好像叫什么……嚎荒原。”赵犰道,“世间法门千千万,总有些偏门。”
  徐禾凑近些看了看赵犰空茫的右眼,迟疑片刻:
  “要不……往后咱们换换?”
  “换什么?”
  “我叫你老师,你叫我弟子。”
  赵犰哑然失笑,用左眼瞧向徐禾:
  “我可是要收银元的。”
  “那我……儘量攒。”
  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著话,忽见不远处滚来一物。
  低头看去,是只做得极精巧的蹴鞠。
  最外一圈滚著金边,里头裹著软皮,虽沾了些许尘土,仍显贵重。在地上滚动时,还发出叮铃铃的脆响——里头显然塞了不少铃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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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抬头,瞧见不远街口有个小娃子迈著步子朝这边跑来。
  娃子是个男孩,脑袋左边、右边和头顶各扎了一撮头髮,其余地方剃得光亮。小脸圆润,带著婴儿肥,面色煞白,唯两腮透著红晕。
  孩子走到蹴鞠旁,见球已滚到赵犰脚边,便抬眼望来。待瞧见赵犰那只缺了瞳仁的右眼,他明显露了怯意,没敢上前。
  赵犰环顾四周,见孩子身后不远处站著位面容和蔼的老人,穿著一身略显古旧的衣裳,隱约透著点老派的味道。
  这样貌奇特的一老一少往这里站,旁人目光就可被夺了七八。
  尤其是这小孩。
  看著像是个小鬼样。
  赵犰用脚尖轻轻一勾,將球挑向孩子方向,稳稳落在他脚边。
  隨后,他才露出笑容。
  孩子见蹴鞠回来,也跟著笑了:
  “谢谢哥哥。”
  “不客气。”
  “哥哥,你眼睛怎么了?”
  赵犰感知到瞳真人仍跟著二哥移动,加之觉著这孩子身份可能不一般,便耐著性子答道:
  “在厂里干活时,不小心叫铁水溅了眼睛,一只就瞧不见了。”
  “哇——”
  孩子张大了嘴。
  不过他显然只是隨口一问,对赵犰编的“悽惨经歷”並不掛心,又把球搁到地上,朝赵犰这边踢了过来。
  赵犰用脚背拦住球:
  “想和我玩?”
  孩子点点头。
  赵犰又切了下瞳真人的视野——铁佛厂占地颇广,估摸还得走上一阵。
  “我只能陪你踢一小会儿。”
  “哦。”
  徐禾在一旁频频侧目,只觉得赵犰的心思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宽。
  起初,那孩子因自己踢不进蹴鞠而气恼,见赵犰踢进去了更是不高兴,几撮头髮都气得翘了起来;待他自己踢进两回后,却又咯咯地笑开了怀。
  赵犰很懂得哄孩子,特意控制著双方进球的次数,让这小娃子玩得格外尽兴。
  又互踢了几脚,当球滚回赵犰脚下时,瞳真人传来的视野里,赵犰瞧见了一栋乾净利落的小高层。
  二哥在那栋楼前停住了脚步。
  借著瞳真人的视线,赵犰透过高楼某扇窗户,望见了正在其中闭目养神的四哥。
  找到了。
  赵犰收回心神,这才看向眼前的小娃子:
  “好玩吗?”
  “好玩!好玩!”小娃子用力点头,脑袋顶上三根冲天揪跟著直颤。
  “那哥下次再陪你玩,哥现在有点自己的事要办。”
  小娃子想了想,却摇头:
  “我要你一直和我玩!”
  赵犰略一思忖,隨即开口道:
  “以后要是还能见面,哥给你带好多好玩的。”
  他的声音里掺进了一丝细微的嗡鸣。
  因是居高临下,赵犰口齿间的气息仿佛映入了那孩子的眼眸。
  一对漆黑的瞳仁里,莲花缓缓绽开。
  “嗯。”
  小孩乖乖点了点头,抱著蹴鞠老老实实回到了老头身边。
  小老头盯著孩子瞧了两眼,又转向赵犰,眼神里明显透出讶异。
  看来这小魔头平日不好应付,竟被赵犰一句话给安抚住了。
  赵犰与徐禾转身欲走,老头望著他的背影,顿了顿:
  “小伙子。”
  “嗯?”赵犰停下脚步。
  “你是铁佛厂哪个车间的?”
  赵犰面色不变,瞳真人已飞速在附近搜寻著能看见的车间標识。
  他扫到了其中一间:
  “第二车间的。”
  “行。”
  那人没再多问,只像是把这事记下了。
  两人这才一路朝铁佛厂门口走去。
  路上,徐禾压低声音:
  “他们俩身份不低啊。”
  “可能是铁佛厂的高层。”赵犰嘀咕了一句。
  他方才陪那孩子玩,主要也是不想惹人怀疑。
  不过这等高位之人,应当不会记得每个厂房职员的名字。
  收敛心思,儘快办事。
  两人到了厂门口,几个门卫在那儿守著,却都是一副没精打采的邋遢模样,全然没有认真检查的架势。
  他们很顺利地便进了铁佛厂。
  一进厂区,人来人往,喧闹非凡。
  最外侧的几条道上立著几尊高耸的金刚,这些庞大的铁傢伙拖著货厢,一步步向前挪动。
  有几尊铁像从两人面前经过,震得地面微颤,尘土轻扬。
  远处,搬货的工人、扛大包的力夫,站在路边扯著嗓子吆喝,头顶扣著圆帽,嘴里念叨著:“安全,安全”。
  赵犰仰头望去。
  铁佛厂的正中央,矗立著一道巍峨的黑影。
  小山般的佛陀面含微笑,端坐於厂院之中。
  赵犰凝视了一眼远处的大佛。
  慈眉善目,安详和谐,仿若一尊心怀慈悲的善神。
  可怜佛陀脚下,儘是藏污纳垢,多少腌臢勾当不堪入目。
  赵犰一路沿著街道往前走,厂里的工人实在太多,他们两个混在其中,根本没人阻拦。
  他和徐禾就这么一路畅通无阻,很快便到了那栋相对繁华的小楼旁。
  待到了小楼前,瞳真人在空中绕了一周,重新落回赵犰眼中。
  “主家,这好像是接待室。”
  赵犰瞧了眼这小楼,周遭环境確实干净利落,与厂区內臟乱的模样截然不同。
  二哥从正门飘到后门,又向上钻了片刻,飘至三楼一扇窗户前。
  赵犰对应著一看,那窗户正对著的便是四哥所在的房间。
  找到了!
  赵犰压下心头激动,立刻扫了眼四周。
  附近工人不多,这位置倒是……
  “老师,帮我盯梢一下。”
  徐禾当即在周遭守住,替赵犰把风。
  赵犰这才將面具往上一指,整个人腾身而起,直上三楼窗边。
  隔著玻璃,他瞧见赵肆正盘腿坐在沙发上。
  双目紧闭,胸脯隨著呼吸缓缓起伏。
  赵犰伸手叩了叩窗。
  屋內的赵肆一愣,驀地回神,望向窗户方向。
  瞳仁里映出赵犰的脸,他身子一歪,险些从沙发上跌下来。
  慌慌张张扑到窗边,用力拽了两下,才將窗户拉开。
  赵犰翻身跃进屋內。
  眼见弟弟进来,赵肆两手不知该往哪儿放,鼻尖一酸,眼眶隱隱发热。
  最终他双手紧紧握住赵犰的手腕:
  “九弟,你……你怎么到这儿来了!多危险啊!”
  “哪有什么危险?”赵犰嘿嘿一笑,“我直接从正门进来的,没事儿。”
  话说得轻巧,赵肆却觉出这话里的分量。
  他一时哽住,不知该说什么。
  “哥,这儿不能久留,我带你从这边下去。”
  这里不是敘旧的地方,说多了话总归容易被人抓到,不如趁著现在快点离开。
  赵犰拉著赵肆来到了窗户旁边,赵肆看了眼下面:
  “三楼,往下跳?”
  “没事,我有法子能拉住咱们俩。”
  赵犰把怀中的面具晃了晃。
  赵肆看了看面具。
  觉著弟弟是不是这两天压力太大,精神已经有点不太正常了。
  不过也正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了砰砰的脚步声,伴隨而来的还有些人的嘈杂声:
  “就是这里了。”
  有人!
  竟然这个节骨眼来人了!
  而且光听脚步声,这次来的人好像还不少。
  一听他们想要进屋,赵肆也来不及多想,直接往赵犰身边一掛著。
  赵犰给赵肆夹在了胳肢窝,隨后猛地往外一跳,用面具朝向了背后窗户位置。
  在他们两人跳下去的那一刻,房间的大门也被直接推开。
  门外领路的小伙子一眼就看到了敞开的窗户,也看到了顺著窗户当中盪出去的两人。
  可能因为窗户不够牢靠,也可能是因为这么一盪力量太大,迎面窗户竟是直接发出不堪重负的崩裂声,伴隨著墙体一併被扯了下来!
  碎片横飞,布满半空。
  赵犰和赵肆在新月初升之刻,向下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