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我药呢?我药呢!
  李没兆急匆匆赶到了城里最大那所医院。
  他下了包车,一路小跑进了医院,顺著楼梯噔噔噔往上赶。
  一路赶到这医院最顶尖的病房外,这才发现外面已围了不少人。
  一个个衣装革履,人模人样,好似真是个个大好人!
  其中有几位老人瞧见跑来的李没兆,也是面带忧色地迎了过来:
  “没兆啊,你来了。”
  “老爷现在的情况怎么样?”李没兆压低声音问。
  “非常不好。听说老爷脑子里长的那东西太大了,老爷如今连个神魂都聚不起来,估计也就抗这么一两天吧。我们已经把这事告诉了黄將军,將军派的人正在往这边赶,估计明晚就会到。”
  老人说到这突然顿了一下:
  “哦,这都后半夜了,应该是今天晚上。”
  明晚!
  李没兆听到这里,眼睛微微颤动了一下,心里猛地绽出一阵狂喜。
  他本来还以为至少得再等五六天,却没想到因铁老爷病危,黄將军的人竟提前来了!
  这我马上不就能脱离苦海了吗?
  噫!太好了!
  不行,现在绝不能露出半点喜悦,我得装得难过一点!
  李没兆强压住嘴角,伸手朝自己大腿里子狠狠一掐,这才把表情压了下去。
  “我……我还能再看看老爷吗?”
  李没兆因大腿里子疼得厉害,此刻声音都打著颤。
  眼见李没兆这般难过,眼前的老人点了点头:
  “你到门口瞧一眼吧,別进去,孩子们都在里头呢。”
  李没兆点点头,挪著小步飞快凑到门口。
  他侧身朝房內探头望去。
  这间病房瞧著甚是敞亮,一整间大屋里只在正中摆著一张床,旁侧立著些存放个人物事的柜子,顶上特製的灯笼投下昏黄的光,屋內除了消毒水的气味,还浮著一股淡淡的花香。
  病房正中的床上躺著个老头,头髮已掉光,皮肤上满是斑点和皱纹,乾瘦得像块老树皮。
  他从头到脚贴满了黄色符籙,吸一口气,符籙便黯淡下去;呼一口气,符籙又闪烁起微光。
  铁佛厂从外城请来了一位修行古法的大夫,也多亏了这位大夫,大老爷才得以延续一段时日的性命。
  可怜这续命的手段如今也已用得七七八八,再也续不住了。
  床边站著三人,是两男一女。
  他们仨的年纪看起来都不算轻了。
  最年长的男人脸上刻著两道深深的法令纹,眉眼间儘是疲惫。他坐在大老爷床边,握著大老爷的手,一言不发。
  而剩下那稍显年轻的一男一女,则站在床边互相呛呛:
  “我亲爱的二哥,今儿总算愿意从夜场里出来了?不听什么小黄鸝、小黄鶯在那儿念叨著唱歌了?”
  “闭上你那嘴!別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后头搞什么花花手段,趁著咱爹生病,你自己就把好几条场线往外倒腾,败家娘们!”
  大老爷的三个孩子,大公子、二少爷、三小姐。
  和蔼可亲一家人。
  李没兆只瞥了一眼,便迅速將脑袋往回一缩。
  眼见明儿个自己的目標就要到了,他此刻绝不愿主动凑上去自找不自在。
  可惜啊,就这么一冒头的工夫,正吵得不可开交的三小姐,竟恰好朝他的方向看了过来。
  三小姐当即一拍手:
  “李没兆来了,来来,你过来。”
  李没兆:“?”
  欸,你大爷的!你他妈肾不咋地,眼神倒挺尖!我就露个脑袋,你都能瞧见!
  你奶奶个腿的!
  李没兆脸上立刻堆起一副和善的笑容,朝著三小姐小跑过去,到了跟前便弯腰鞠躬,点头哈腰:
  “欸,您叫我?”
  三小姐瞥了他一眼,隨即又转向二公子开火:
  “我亲爱的二哥哟,你给那房姨太太的亲戚安排工作这事吧,咱们都知道些,可现在人命都出了,你这位手下可还是没找到什么犯人啊。”
  李没兆:“?”
  哎我他妈的!
  千躲万躲,到底还是没躲掉!
  你怎么直接揪著我来开炮啊?!
  李没兆心里那叫一个恨。
  二公子也愣了:“你现在扯这小事?不就死了个人?”
  “就死了个人?”三小姐耻笑:“你以为你娶小姨太太那么方便是因为你本事大吗?是他们徐家在城里新弄了些產业,潜力不小,算是小半个联姻了,现在人家人死了,还是小事?”
  二公子想了想,看李没兆:
  “真的?”
  李没兆:“……是。和沈家有关係,在做大百货那边的活。”
  二公子一竖眼睛:
  “那你干什么去了!夯货!交代你点活你都干不好!”
  李没兆:“……”
  他真气啊!要是有本事,现在真想一拳懟死这个二公子!
  可惜李没兆没那么大本事。
  他其实打心底里就瞧不上这三位。佛厂的老爷子是个厉害人物,可这三个孩子,各自都有一堆毛病。
  老大最是沉稳,却和他们这些老厂工很不对付,不行。
  老二完全是个有脑子放屁、没脑子干活的货,在外头读过几年书,全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整天不是泡夜场,就是在外面惹是生非。
  也就是他爹硬,邦邦硬,不然他屁股墩早该坐进牢里去了!
  最后这老三也不是什么好鸟。
  这姑娘嘴上总说体恤旁人,干起活来却极不厚道,往往是面上一套、背地一套,被她坑过的人可不少。
  老爷子刚躺下没几天,她就开始把老爷子手里的產线一条一条往外卖,摆明了是想卷钱跑路。
  李没兆当年是跟著老爷干起来的,那时他只是码头一个槽工,老爷带著他从泥沟里爬出来,他心里一直念著这份恩情。
  可他毕竟没那么大能耐,事到如今,也只能先顾著自己。
  结果现在,连自己都快顾不上了。
  这傻逼老二还指责他!
  脑子呼呼嚕嚕转了一圈,李没兆忽然冒出个念头。
  计划赶不上变化,之前总是压著这事是因为黄將军的人什么时候来没个准数。
  现在嘛……
  那明天晚上他就不必再忍受如此痛苦的折磨,关著的那个小子自己也实在懒得再管,不如把这烂摊子往二少爷身上一甩,明晚献了丹直接走人。
  至於那小子和二少爷会撞出什么火花,那就跟他没关係了。
  倒不如说他更希望那个邪门小子厉害点,最好把二少爷打死,让他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山外有山!
  於是他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对二少爷道:
  “少爷,您交代的事,我办了。是个开了眼的乡下人伤了徐家那位,人也已经抓来了,可……”
  “可什么?”
  “这乡下人有个兄弟,身上一堆稀奇古怪的本事,我实在对付不了……”
  “你个废物!”二公子骂了一句,脸上没什么好顏色,“大事办不妥,小事办不好,唉,真不知爹当初为啥让你接手衙头帮这摊事!”
  李没兆只是唯唯诺诺地赔著笑。
  “那人现在在衙头帮?”
  “是。”
  “明儿个徐家的人和黄將军一块儿来,你告诉我他在哪儿,我亲自去料理。”
  “好好!”
  ……
  李没兆从医院里走出来,抬手擦了把额头的冷汗。
  锅是甩出去了,刚才病房外头那群莽夫爱怎么看他便怎么看他吧。
  唯独麻烦的,是见到黄將军手下之前的这段空当。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铁佛厂那群老朋友里好几个没脑子的蠢货,总爱胡思乱想些不著边际的事。今儿二公子叫他进去,哪怕那些人听完了全程,也说不定会哪根筋搭错了,以为他和二公子说的是什么“暗语秘言”,自己脑补一通之后胡乱动手。
  现在的话……
  他得儘快去一趟自己藏丹药的地方。
  把丹药取走,再让护法金刚全天护著自己。
  绝不能出任何岔子!
  打定主意后,李没兆立刻令金刚朝那后巷口赶去。
  金刚行至巷口时,天色已蒙蒙微亮,巷內隱约传来抽菸打牌的声响,几点灯光自深处漏出,散在巷口。
  李没兆下车,快步朝巷內走去。
  到了巷口,他便瞧见本该守门的几个混混正围著小桌打牌,手里捏著长长的叶子牌,牌身已有些发皱,显是在掌中摩挲了许久。
  几人原本打得正酣,李没兆从昏暗中走出时,他们嚇得脸色一白,慌忙撂下牌,訕笑著起身:
  “李哥。”
  李没兆没心思理会他们玩牌,只冷哼一声:
  “没人来吧?”
  “您放心,这地儿哪会有人来?”小混混赔著笑,“四周都是咱们兄弟,守得严严实实,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李没兆这才点点头,一转身拐进了楼道。
  顺著墙皮剥落的走廊一路往上,几个混混没敢跟来。
  片刻之后,李没兆已来到房门前。
  他从怀中掏出那把厚重的钥匙,咔嗒一声打开门锁,踏进这间特意布置的屋內。
  房间正中的盒子安安稳稳地摆著,全然不似被人动过的模样。
  李没兆见盒子仍在,心神稍定。
  他將盒子拿起,轻轻掀开盒盖,朝內望去。
  盒中垫著一块丝绒,內里本该嵌著丹药的凹槽,此刻却是空的。
  嗯。
  我是不是看错了?
  李没兆把盒子闭上,平和了一会心情。
  又把盒子打开了。
  盒子中间是块锦绸,锦绸中间是凹陷下去的。
  空的。
  確確实实是空的。
  李没兆看了看盒子上面,看了看盒子下面,脸色顿时变得惨白。
  丹药怎么没了!
  我的宝贝怎么不见了?
  谁把它拿走了!
  李没兆只感觉一股血从自己的心臟口猛然传到脑子位置,他两只眼睛顿时布满血丝,喉咙当中发出愤怒嘶吼:
  “谁他妈偷了老子的东西?!谁他妈偷了老子的东西!”
  这股本压在心中的情绪就如同洪流一样顿时爆发而出,他这些天思来想去,盘算半天的一切行为都变成了如同小丑一样的可怜可笑。
  直接好像有股血液,直顺著自己的心臟衝到了脑门当中的某个位置。
  “啪!”
  李没兆自己脑子当中好像有什么东西断掉了。
  他眼前的镜像在这一刻变成了血红色,其腿和手甚至都难以控制。
  身体一歪,竟是啪嗒一声倒在地面。
  他尝试著把身体撑起来,一时间却半点都动不了,好像肉身都缺了根弦。
  时至此刻,李没兆的脑子只剩下一个问题不断迴荡:
  我的药,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