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我梦里一群仙儿
  周桃没离开。
  夜色深了,现在走夜路得稳妥些。
  她被安排在赵家一间侧房。
  这屋子本是赵家其他孩子的住处,孩子们走了便一直空著,如今正好待客。
  事毕,赵家两人却毫无睡意。他们將赵肆挪进主屋,赵八斤翻出跌打膏药,给他手腕抹上。
  按周桃说法,鬱气不改人身筋骨,却能叫人拋了性命般使力。
  好比朝块尖石头挥拳,人脑总为护住皮肉、躲开疼,暗自收了劲,可鬱气缠身时,这份护著自己的心思就散了,反倒能榨出更多气力。
  也更容易伤筋动骨。
  料理完赵肆的伤,赵八斤便蹲在房门口抽菸。
  院里那只被踹落泥地、沾了灰的烧鸡他也没捨得扔,拾掇了拿去餵猪。
  此刻他望著地上那片油汪汪的土,猛地嘬一口烟,两股灰白烟气从鼻孔里笔直地钻出来。
  他扭头看向赵犰:
  “小九啊,你说你二哥到底喜欢吃什么?他说他不喜欢我买的东西,可我每次买烧鸡,他吃得挺香的……”
  赵犰想了想说:
  “爹,我觉得倒是你爱吃烧鸡。”
  赵八斤烟呛了嗓子,咳个不住,眼泪都呛出来了。
  赵犰掰著手指念叨:
  “今儿的酒是爹爱喝的。爹你知道我,我不喝酒,二哥四哥喜欢啤的,烧鸡也是爹爱吃的,每次你买回,总是你高兴。”
  “那你说你二哥喜欢什么?”
  “兴许……糖?”赵犰也不確定。
  “糖?”
  “对,村头小卖部卖一种水果糖,说是山城来的,以前二哥下工,我去找他,偶尔见他吃。”
  赵八斤仔细回想。
  好像记起,二儿子胳膊被铁老爷打伤后,確实想让自己帮著买几颗那东西。
  他当时不懂,只觉得是娘们兮兮的玩意儿,价儿顶得上个大窝头,就回绝了。
  可他现在还是不懂,儿子为啥好这口。
  也不晓得最后自己那二儿子是否又买了糖。
  赵犰没再说,蹲门口陪著爹。
  蹲到腿麻,蹲到远处山头泛了红。
  太阳慢悠悠爬上来。
  新的一天来了。
  赵八斤抽完这支烟,可能是一生最长的,撑著膝盖站起。
  蹲久了腿麻,他跺两下脚。
  “小九啊。”
  “咋了爹?”
  “你想去城里学本事?”
  “对。”
  “你之前从口里喷出啥东西。”赵八斤侧头问:“那也是本事?”
  “是。”赵犰沉吟了片刻:“我在梦里能碰到一群仙人,他们教我的。”
  “別看你爹没文化就糊弄你爹。”赵八斤笑骂一句:“怕是早跟老闷头学了两手,自己练出来的?”
  赵犰没吭声。心里嘀咕,这老头,说实话倒不信了。
  赵八斤没让他开口,只道:“去城里学本事也行,像今儿帮人看灾,收拾祸害,也能挣不少银元,挺好。”
  “爹?你准我学本事了?”赵犰大喜。
  他本想著爹若死活不同意,就自己偷跑出去。
  可他杂糅的记忆里,除开忽然出现的“赵裘”,“赵犰”也占了大半。
  在赵犰的记忆当中,赵八斤虽常买他爱吃的烧鸡,却总吃得最少。
  他终归狠不下心跑开。
  正说著,院门忽地砰砰急响,两人对视一眼,疑惑不解,最终还是赵犰起身开门。
  门一开,赵犰见是熟人张工。
  张工满脸紧张。
  “张工?咋来了?”赵犰疑惑的问。
  “誒呀!”张工紧张地瞅了眼院里,低声道:“徐副厂长死了!”
  ……
  赵家爷俩带周桃进厂时,工人已里三层外三层围得严实。
  张工一引周桃来,眾人便涌向两旁散开。
  赵犰一眼就看到了正在中间一根铁柱上掛著的徐旭。
  昨儿还神气的徐副厂长,吊在门口一根待加工的柱子上,绳子上拴柱顶,下头勒紧他脖子。
  他就这么掛著,眼睛突出,布满血丝,甚至就连舌头都有点往外挤。
  而当赵犰紧盯著徐旭之时,他隱约间看到徐旭的肉体上冒出来了些许阴沉的顏色。
  好像是裹在他身上不透明的丝绸般,瞧著莫名令人有点心慌。
  而且……
  赵犰还觉得这顏色有点眼熟。
  恍惚之间,赵犰好像看到徐旭的身上晃出来了一个有点熟悉的影子。
  那好像是……
  他的二哥!
  赵犰只觉得自己呼吸变得有点急促了起来。
  这人是自己二哥杀的?
  赵犰飞快收敛心思,把目光转移向別的地方。
  柱子下立著个裹方巾的老头,正焦急的来回徘徊,看上去有些头疼。
  赵犰瞧那老头时,清楚见他肩上蹲著个虚影,虚影很淡,泛黄泛红的皮毛,像个小兽。
  这人正是老闷头。
  看到了这些的赵犰后知后觉的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这些东西在平常他都是看不到的。
  但好像自昨天刚入了道行之后,赵犰就能看到不少特殊的东西了。
  迈出这修行的第一步之后,哪怕不去学什么东西,一些本领也会自然而然的呈现。
  老闷头后脑勺疼得发木,盯著柱子上掛著的徐旭,手脚都没处放。背后脚步声响起,他一偏头,瞧见了赵家那两人,还有周桃。
  周桃的影子一撞进眼里,他脸上立刻挤出朵乾瘪的笑花,三步並作两步抢到她跟前,搓著手:
  “周姑娘!您来了!”
  周桃下巴微微一抬,目光扫过柱子上的徐旭,眉心一拧,抬手掐住了自己太阳穴。
  “这人什么时候咽的气?”
  “不清楚,一早工人上工就瞅见徐副厂长凉透了。”
  “照理说死人归不到我管。”周桃道,“我们这行只捞活人,真断气了该找警署,你们这村子里没个官衙落脚处?”
  赵八斤晃了晃脑袋:
  “原先倒有个小衙门,黄將军的兵一来全给抹了脖子。后来大山城那边斜眼瞅了瞅,说我们离城近,犯不上再设警署。”
  周桃听得眉头还锁著,老闷头哈著腰凑近,嗓子眼压得低低的:
  “大山城懒得管这烂摊子,鬼影都少见。这回徐副矿长蹬了腿,比起那些官老爷,厂里头的爷更可能伸头。可那也得磨蹭好些天,您……要不先给瞅瞅?”
  周桃没料到大山城竟不管村子,眉头一皱,但没吭声,绕著柱子转了两圈,脸色忽地古怪起来。
  她下意识瞥了眼跟来的赵家两人,才道:
  “你们这位副厂长,平时人缘怎么样?”
  眾人面面相覷,无人吭声,只听老闷头道:
  “不是啥好人。”
  周桃想了想,说:
  “你们是想让我找凶手?”
  “倒也不是,至少帮著瞧瞧他怎么死的,我们好有个交代。”
  “他自个儿惹了不少事,积了怨气。”周桃道:“怨气太重,直接把他方死了。人死怨消,算因果报应。”
  工人们听了,大多想起昨天被附身的赵肆。
  可想到副厂长平日行径,多数人没吭声,只默默排成一条静默的长队。
  “还是快派人进城吧。这事儿我只能瞧到这步。”
  周桃摆摆手,人已死了,她留在这儿半点用处也无。
  老闷头连连点头,奉承几句,便送周桃离开。
  临走时,周桃瞥了眼赵犰。
  她略一思忖,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赵犰。
  赵犰和赵八斤凑过去看。
  这是一张名片,上面印著“信息锅修行兴趣班”几个大字,底下还有一行地址。
  周桃冲赵犰眨眨眼,转身走了。
  赵八斤不识几个字,嘀咕道:
  “这写的啥啊……”
  “名片,周姑娘在大山城学本事的地方地址。”赵犰说。
  “啊?这么多字你都认得?”
  “我都说认得字了。”赵犰无奈嘆息。
  赵八斤奇怪地看著赵犰。
  他记得儿子没怎么学过识字。
  从哪学来的?老闷头?还是……
  赵八斤想起天没亮时,小儿子对他说:
  “我在梦里能碰到一群仙人,他们教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