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鬱气
  赵老四叫赵肆,也是那个读书人给起的名。
  他在厂子里签名,字写的歪七扭八,总写成赵四,手底下的人就都喊他四哥。
  等赵犰和赵八斤赶到厂子,还没见著赵肆的人影,先听见走廊尽头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叫得像是被活扒了皮。
  两人对看一眼,脸色都难看起来,加紧步子朝走廊那头奔。
  片刻功夫,他们就看见工人黑压压挤在一张长桌前,死死压住桌上扭动的男人,场面乱成一锅粥。
  那人脸色惨白,身体弓得像只煮熟的虾,四肢却不受控地乱抓乱蹬,青筋根根暴起。
  压著赵肆的人里有个略发福的中年汉子,上身套件城里时兴的白薄衫,底下是条快提到胸口的裤子,此刻急得满脸油汗。
  赵八斤一来,那中年男人鬆了半口气:
  “老哥哥!你可算来了!再晚点,我都不知道怎么收拾你家小子了!”
  赵八斤此刻压根都没心情去管这个中年人,只能挤出个笑容,隨后慌慌张张扑到四儿子身边,死命按住一条乱挥的胳膊,急吼吼喊:
  “四儿?四儿!你咋了?见著啥了?!”
  听见爹的声音,正痛苦挣扎的赵肆眼里总算透出点活气。他扭过头,脖子粗了一圈,血丝蚯蚓似的暴起。
  沙哑的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来:
  “二哥……二哥!”
  这话一出,几个年轻工人脸都嚇青了,手一哆嗦就要鬆开。
  还是那穿城里衣裳的中年人吼了一嗓子:“没卵子的玩意儿!怕你娘个屌!”
  几个小伙子才又咬紧牙关。
  村子不大,前些日子赵犰被二哥缠上中邪的事早传遍了,如今又轮到赵肆头上。
  工友们听著就瘮得慌。
  感受到周围怪异的眼神,赵八斤也慌了神,死命按住四儿子哆嗦的手,嘴里嘟囔:
  “我得去找老闷头……他准有法子!他家仙儿灵,肯定能行!”
  念叨完才醒过神,赶紧招呼赵犰:“你来按著!”
  赵犰一接手,赵八斤就慌慌张张往外躥,差点叫门槛绊个跟头。
  眼见爹没了影,赵犰觉得一股熟悉的阴冷顺赵肆手腕爬进手心。
  他下意识扭头看桌上,赵肆正死死盯著他。
  突然咯咯笑起来:
  “九弟!九弟!你来找我了。”
  这声音听著像白天吃饼子的赵肆,可骨子里又全然不像。
  赵犰只感觉寒意直顺著自己的手腕蔓延到了脊髓,又爬到了自己的脑壳当中。
  其寒流掠过的地方,让他寒毛根根向上竖起。
  赵犰下意识想鬆手,可那张脸上的阴惻惻笑容让他本能地感觉放开更危险,便加紧用力压住了赵肆。
  赵肆看到自家亲属,不再挣扎,可是脸上掛著僵硬的笑容,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赵犰。
  中年男人低沉地骂了两句,接著喊:
  “拿麻绳来……算了,铁链!先拴上!”
  几个空閒的小伙子衝进隔壁房间,很快拎著沉重的锁链回来。
  他们动作麻利,三下五除二把赵肆捆在桌面上。
  赵肆没挣扎,只睁著眼,凝视天花板。
  彻底拴住后,所有人都鬆了口气。
  发福的中年人抹了把汗,转向赵犰。
  “小九,你家这事,不好办啊。”他皮笑肉不笑,“今儿上午厂子都停工了。”
  “咱这也是没办法,徐叔您多掂量著。”
  赵犰圆滑地接话。
  徐旭是厂里的副厂长,主事的,刻薄刻进了骨缝里,赵肆每次回家提起这大腹便便的主儿都没好话。
  赵犰自然瞧出徐副厂长想借题发挥,可他眼下实在没心思周旋。
  他万万没想到,二哥寻自己不著,竟奔了四哥去。
  似乎比起缠上他,缠上四哥倒像是更便宜些。
  眼见赵肆像睡死过去,赵犰摁了摁突突跳的太阳穴。
  他知道拖不得,可又能怎么办?
  那梦里的仙城是座宝库,他却只能干站在紧闭的大门外。
  实在没法子,今晚去梦里问问童子尿吧。
  说不准那群仙人有什么手段能直接把让童子尿变成驱邪利器。
  正头疼,忽听身后赵八斤喜声嚷著:
  “寻来了!寻来了!”
  叮铃咣啷一串响。
  赵犰回头,瞧见赵八斤小跑著过来,可他身后跟著的,不是老闷头。
  那人个头不高,穿件素色长褂,脑袋上倒扣著个长筒铁锅,只露一截下巴在外面。
  赵犰脑子一木。
  这谁?
  赵八斤停下脚,粗喘两口,脸上绽开宽心的笑:“有高人!四儿別怕,有高人!”
  徐旭眼见赵八斤带回的不是老闷头,眉头拧成疙瘩。
  他快步上前咬著耳朵:“老哥哥,这谁?老闷头呢?”
  “老闷头请来的大师。”赵八斤立刻接话,“城里来的!”
  “大山城?”
  “大山城。”
  徐旭脸上霎时堆起諂笑:
  “咋不早说欸,城里来的,准有真本事!”
  言罢也是匆匆向前,喜笑著迎接:“您是大山城来的贵客吧?欢迎到咱铁老爷厂……”
  锅底下滚出闷罐似的声儿:
  “就这中邪的小子?”
  那声音嫩得辨不出男女,像是个还没变声的孩童。
  徐旭吃了瘪,僵著脸点头。
  赵八斤搓著手凑近:
  “先生,我家四儿……能治不?要银元我现回家取。”
  “试试。”锅脑袋瓮声瓮气,“先看看扎不扎手,不成的话,不收钱。”
  赵犰心道这人倒比老闷头靠谱。
  那老东西管能不能成,先得搂钱。钱板也行,活鸡也行,横竖不忌口。
  锅脑袋绕著赵肆转了两圈,铁锅罩头却像能透物视人,行走无畅,根本没被厂中杂乱的环境影响。
  忽见其伸出过於苍白的手按在赵肆身上。
  赵犰瞥见对方掌心浮起层薄雾似的气。
  赵肆突然挣命般扭动起来,喉咙里挤出锯木头似的惨嚎。
  所有人都瞧见个淡影子从他肉里被挤出来。
  赵八斤和赵犰认得,那是赵家老二。
  可这鬼影比活时更惨白,眉眼拧得骇人。
  伴隨著锅脑袋的手掌越握越紧,那半透明的魂儿飘到半空,嘶吼之声也是越来越大,越来越刺耳,声浪碾得工人们捂耳倒地,就连锅脑袋最后也没抗住,鬆开了手,被顶得退了两步。
  赵八斤趴在地上打滚,赵犰只捂著耳朵。
  他觉得吵,耳朵却並不疼。
  嘈杂声中,锅脑袋叫唤了两声,想找人帮手,可赵肆吼得太凶,谁也听不清。
  就赵犰捂著耳朵凑到锅脑袋跟前,才听见对方喊:
  “找根木棍!”
  厂子里破烂多,赵犰三两下找了根木棍,递给锅脑袋,对方从怀里摸出个小罐子,抠了点不知名的药粉,撒在木棍上。
  锅脑袋径直走到赵肆面前,抡起棍子狠狠一砸。
  只听“砰”的一声,赵肆没了动静。
  赵犰慌忙凑过去,看见赵肆脑门上鼓了个大包,可还喘著气,分明是打晕了。
  他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就愣敲啊。”
  “我这可不是瞎敲。”锅脑袋说,“我有技巧,有本事的敲。”
  赵犰就当是真的了。
  赵八斤缓过劲来,才敢躡手躡脚凑到赵肆边上,心疼地瞅了瞅儿子脑门上的大包,压低声音问:
  “先生,我儿子没事了?”
  “你儿子身上的怨魂怨气太重。我暂时镇住了。”
  赵八斤一下子愁眉苦脸:“那咋办啊?“
  “找根儿。”锅脑袋说:“身上这冤魂是你二儿子?”
  “是。”
  “你二儿子怨气这么大,你就没点谱儿吗?”
  赵八斤仔细寻思,想了半晌,摇摇头:“他能有啥事?当工人工资高,天天乐呵呵的。结果有一天忽然就没了。现在说他有怨气,我这当爹的咋不知道?”
  锅脑袋见问不出,转向赵犰:“你是他兄弟?”
  赵犰点头。
  “你知道你二哥怨气哪来的吗?”
  赵犰也翻找起记忆。
  在他记忆里,赵家老二总闷不吭声,常一个人呆坐整天,只仰头盯著院子里那棵树。
  寻思了半天,赵犰才犹豫著开口:“二哥的腿,就是在厂子里砸断的……”
  旁边本来在椅子上坐著的徐旭一听就急了。
  他嗖一下子站了起来,小跑到了赵家面前。
  “小赵啊小赵,你咋能这么说话呢。”徐旭一拍大腿,脸上肉都挤在了一起:“我可把话说前头,你们家的事跟厂子半毛钱关係没有!我们早报了工伤,补偿一分不少。倒听说他稀罕上大山城的姑娘,你们家掏不起彩礼,黄了。指不定是为这个。”
  赵八斤也是躥起来了一股子火:“那还不都怪在厂子里断了腿!他不断腿,那么个好小伙子,人家怎么可能相中不了?”
  “老哥哥!你做人可不能这么不厚道!”
  眼看俩人要掐架,锅脑袋一把拦住:
  “知道这些够了。他这是鬱症,死后鬱气重,化成怨气,专找亲人索命。”
  “为啥偏找亲人啊。”赵八斤压下了火气,却还是糊涂,“可我二儿子从前不这样,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伤家人。”
  “他眼下非鬼是魘,不是全乎魂魄,就七魄里抽了一缕,哪是你真儿子?不过裹著儿子皮的一团鬱气。自然不认亲。”
  锅脑袋说著,绕赵肆转了两圈:
  “我这手段顶到明早就完。今晚拾掇拾掇,我使点法子,要是明早太阳出来还散不掉鬱气,我也没招了。”
  赵八斤小声问:“那……那会咋样?”
  锅脑袋没吭声,赵八斤心里已猜著了。
  “先生,您可得救救我家小子啊。”赵八斤嘴唇哆嗦著,“家里就剩这么几根苗了……”
  “我尽力。”
  两人刚说完,徐旭也止住了刚才的火气般,接了一句话:“你们几个,鬆了铁链,先把他抬老赵家去。”
  只见徐旭正指挥工人要卸链子搬人。
  锅脑袋两步抢上去拦住:
  “眼下还不稳当,链子松不得!要叫那鬼祟勾出癔症,我可压不住。”
  工人们你看我我看你。
  徐旭快步凑近锅脑袋,堆起笑:
  “先生城里来的,不晓得咱这处境。厂子停一天,工人就断一天粮。总不能为他一个,耽搁一厂子人。”
  “开工要紧命要紧?”锅脑袋话里带了些火气。
  这话说完,场子里面却一时间全无声音。
  徐旭脸上挤出笑容:
  “先生,我这话你可能不乐意听。城里铁老爷手黑,从他牙缝掏活儿,件件都得豁命。咱把脑袋別裤腰干活,不就为口饭么。”
  话到这儿便断了。
  锅脑袋还想爭辩,赵八斤却拉住了他。
  赵八斤盯著徐旭看了两眼:
  “徐老弟,拴我儿子这桌子我先买了,烦劳你出几个有力气的,帮我把这桌子抬到我家院子去。”
  “老哥哥这话说的。”徐旭也笑了,“这怎么能用得著你掏钱呢。直接抬过去就完事了。”
  徐旭向后一招手,几个年轻工人立刻上前,一人一角,肩膀发力,桌子便抬了起来。
  眼见搬得不稳,赵犰也上去搭了手。
  他们感受著手上沉甸甸的重量,挪著脚步朝外走。
  走到厂子外头,赵犰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目光落在厂房半敞的大门处。
  高大厂房里,半尊铜佛端坐莲花上,工人如蚂蚁般在下方忙碌,用隔热手套从铜佛的莲花座中取出滚烫的莲子。
  铁老爷又开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