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人在绝望的时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原本按照那张有些年头的羊皮地图指引,过了这片戈壁,就该闻到酒香了。
  书上怎么说的来著?
  葡萄美酒夜光杯,胡姬起舞唤君醉。
  周承璟躺在车厢里的软榻上,手里还捏著一本快被翻烂了的《西域游记》,脑子里勾勒的是一幅灯红酒绿、歌舞昇平的画卷。
  但现实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耳刮子。
  车轮碾过乾燥开裂的黄土,扬起的不是尘烟,而是一股子让人反胃的酸臭味。
  不是那种陈年佳酿的醇厚酒香,而是那种果子烂在地里,发酵过度又混著泥土腥气的味道。
  “呕……”
  刚趴在窗户边准备深吸一口气感受异域风情的周临野,差点没把刚才吃的半只烤饢给吐出来。
  小胖子捂著鼻子,一张肉乎乎的脸皱成了包子褶,瓮声瓮气地抱怨:“爹,书上都是骗人的!这里哪有烤肉味?全是烂酸菜味儿!”
  周承璟坐起身,眉头也锁了起来。
  他挑开车帘一角。
  入目之处,触目惊心。
  这原本应该是龟兹国最引以为傲的万亩葡萄园。
  可现在,那一排排一眼望不到头的葡萄架上,並没有掛著晶莹剔透如同玛瑙般的果实。
  掛在上面的,全是枯黄、萎缩、如同鬼爪一般的乾枯藤蔓。
  它们死气沉沉地纠缠在一起,在烈日下暴晒,偶尔有风吹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声呜咽。
  地上铺著一层厚厚的烂泥,那都是落下的叶子和还没长大就烂掉的果实。
  这哪里是人间乐土,分明是一片正在腐烂的死地。
  “不太对劲。”
  周弘简放下了手里的零件,凑到窗口看了一眼,脸色有些凝重,“这枯死的规模太大了,不像是单纯的缺水。”
  “如果是缺水,且末国那边更严重,但那边的植物是乾死的,这里的植物……像是病死的。”
  路边的龟兹百姓,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
  他们手里拿著破烂的篮子,在那些烂泥里翻找著,似乎想从这堆腐烂物里找出哪怕一颗还能吃的果子。
  看到大周那辆庞大且怪异的战车驶过,他们的眼神里没有好奇,只有麻木,甚至透著一股子绝望后的死灰。
  “二哥,这地方能赚钱吗?”
  周既安看著窗外那一穷二白的景象,小脸上的表情很是嫌弃,“这看起来比且末国还穷,咱们还要去给他们上一课吗?我怕咱们还没上课,他们就先把咱们讹上了。”
  “来都来了。”
  周承璟嘆了口气,把扇子“啪”地一合,“总得看看咱们那几百號大周商人都被关在哪儿了。”
  就在这时,一直乖巧地坐在林晚身边玩布老虎的昭昭,突然有了异样。
  小丫头原本还在哼著不成调的小曲儿,突然间,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整个人猛地哆嗦了一下。
  紧接著,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瞬间变得煞白,没有一丝血色。
  “啊……”
  昭昭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两只小手死死地捂住了耳朵,整个人像是受惊的小兽一样,拼命往周承璟的怀里钻。
  “昭昭!怎么了?”
  周承璟嚇了一跳,扇子一扔,赶紧把闺女抱紧,“哪里痛?是不是吃坏肚子了?”
  林晚也急了,伸手去摸昭昭的额头,“没发烧啊,怎么回事?”
  车厢里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周临野也不嫌臭了,扔下捂鼻子的手就凑过来,“妹妹?妹妹谁欺负你了?三哥给你出气!是不是外面那股臭味熏著你了?”
  昭昭把脸埋在周承璟的胸口,小身子止不住地颤抖,声音带著哭腔,细若蚊蝇。
  “爹爹……好吵……真的好吵……”
  “吵?”
  周承璟愣了一下。
  他侧耳倾听。
  车厢外除了风吹过枯藤的声音,除了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乌鸦叫,周围死寂一片。
  那些路边的百姓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整个龟兹国安静得像个坟场。
  哪里吵了?
  “好多人在哭……”
  昭昭的小手抓紧了周承璟的衣襟,指节都泛白了,“它们在尖叫,说脚好痛……好痛好痛……肚子也好饿……”
  “它们说……救命……”
  周承璟和林晚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震惊和瞭然。
  周承璟知道自家闺女那特殊的本事。
  这哪里是人在哭。
  这是这一整个国家的植物,这漫山遍野枯死的葡萄藤,在发出临死前最后的惨叫!
  普通人听不见,但在昭昭的世界里,这恐怕比千万人的哀嚎还要震耳欲聋。
  这是何等惨烈的一场屠杀。
  周承璟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不只是心疼闺女受罪,更是被这背后的真相感到一阵恶寒。
  到底是什么东西,能在短短时间內,把一个盛產瓜果的绿洲国家,变成这副人间炼狱的模样?
  “没事了,没事了,爹爹在。”
  周承璟伸出大手,捂住了昭昭的耳朵,试图帮她隔绝那些声音,“爹爹带你离开这儿,咱们不听了。”
  “不……不走……”
  昭昭虽然难受得眼泪汪汪,却倔强地摇了摇头。
  她抬起那张还掛著泪珠的小脸,大眼睛里全是恳求,“爹爹,它们好可怜,真的好可怜……如果不救它们,它们都要死掉了。”
  “而且……而且它们还说,如果这里的树都死光了,风沙就会过来,把所有人都埋掉。”
  周临野听不懂什么植物说话,但妹妹在哭。
  小胖子眼里的怒火蹭地一下就冒出来了。
  他一把抓起放在旁边的伸缩鈦合金棍子,“咣当”一声砸在车厢地板上。
  “谁让妹妹哭的!我去揍他!”
  周临野瞪著圆溜溜的眼睛看著窗外那片枯死的葡萄园,“是不是这破地方风水不好?二哥,咱们把这地方拆了重建吧!”
  周弘简没理会弟弟的胡言乱语,他拿著千里镜,目光却越发深邃。
  “爹,看来这龟兹国的事,咱们想不管都不行了。”
  周弘简指了指前方已经若隱若现的龟兹王宫,“而且,如果真是植物大面积病变,那咱们的大周商队,恐怕处境比想像中还要危险。”
  “人在绝望的时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周承璟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十一,加速。”
  “直接开到王宫大门口。”
  “本王倒要看看,这龟兹国的国王,到底在搞什么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