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千金小姐、算命先生与书生
  正统十四年九月二十六日,巳时。
  顺天府,崇文门。
  弄儿胡同崇文门位处北京城东南方位,名字来源於《周易》,取“文明以健”及“崇文德”之意,是北京城最重要的几个城门之一,与西侧的宣武门对称,构成“左文右武”的布局,也是全国最重要的税收关口之一。
  所有进入北京城的商货(尤其是南方经运河抵京的货物)均需在此纳税。
  交通与税收註定了这里是全北京城人员最杂的区域之一,也是乞丐聚集的地方。
  梁贵远远的望见城楼上的三重飞檐歇山顶,突然他感到一阵眩晕,彷佛置身火炉之中一般浑身发烫,眼前闪过战友的断臂残肢。
  好在身边拥挤的人群时刻提醒著他这里是城內,这种强烈的割裂感让他產生了一股不真实感,回到平常了吗?还能有多久?
  他摇摇头,甩掉心中的阻碍,韶华易逝,浮生如梦,他能做的只有把握好现在。
  莫一敬不知跑去了哪里,王竑在安抚死者家属,昨夜刚刚被袭击过一次想来他也需要时间缓缓,现在只能靠自己了。
  梁贵走进胡同,只见两侧商铺眾多,各色各样的酒招旗在风中飘荡,眼下正值忙碌之时,街上来来往往的都是走街串巷的小贩,还有进城出货的农夫。
  一个乞丐模样的男子正蹲在街道拐角处四处观望,鼻翼两侧因为经常揉擦而变得通红,配上他那多处撕裂的圆领对襟袄,看上去颇为可怜。
  此时正好一位员外家的千金走过,他当即嚎啕大哭起来,声音淒凉婉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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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生庐陵人士,千里迢迢赴京赶考,不想半路为山匪所劫,盘缠尽失,归家路远,思乡心切,愿得一有缘人相助,他日金榜题名……”
  这悲惨动人的腔调让梁贵不由得想起了苏軾那首《赤壁赋》,正所谓“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世间悲情莫过如此,他料想那位千金会停步的。
  果不其然,那位小姐朝这边看了过来。自有科考以来,戏曲小说中歷朝歷代都有穷书生和富千金的戏码,足见世人对其的接纳程度。
  梁贵也想看看这齣戏会怎么收场,索性慢下脚步,躲进一旁的阴影里驻足观看。
  只见她身后的丫鬟面露同情之色,伸手探入荷包摸索片刻,终是摸索出了些铜幣,却遭到了小姐的呵斥。
  “臭叫花子真噁心,考不上还赖在这,小翠,走快些,咱京城最不缺的就是这种人。”
  看到那乞丐衣不蔽体的模样,她面露嫌弃之色,一把拉住那唤作小翠的丫鬟,冷声道。
  “石將军方才差人知会我,景明今日有空,可不能错过了。”
  小翠“嘻嘻”笑了起来,连声附和。
  “是是是,仝寅大人神算无二,这次定能看出小姐未来的如意郎君。”
  几人说笑著走远了,只留那乞丐一脸尷尬的半直著身子,活像个被人遗弃的筷筒瓷器。
  算命先生吗?梁贵心中冷笑起来,若真有推测未来预知人运的方法,那人活一世岂不成了小说史册上的几行字,成为某个不知名故事中註定的一部分。
  因此他向来是不信这些的,不过他也听说过仝寅的名声,据说他推演吉凶很有一套,得到了石亨的赏识,被其收为了幕僚。
  “哼,臭娘们,不就家里老爹有几个破铜板嘛。”
  见几人消失在拐角,代衲瞬间换了副嘴脸,先前的奉承希冀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脸阴沉,目光不善的恶狠狠咒骂道,还不忘冲她们离去的背影吐口唾沫。
  “这破地晦气的很,等小爷换个疙瘩地。”
  他拿起碗,就要转身离去。
  “慢著。”
  突然,一个铜幣弹到了他的碗中,代纳几乎是下意识的喊道:“老爷吉祥。”
  等他抬头看清边上那人的脸,面上的笑容顿时一滯,飞鱼服下一把绣春刀,这哪是財神爷啊,分明是阎罗王,催命的来了。
  可代纳即还不起债也不想没命,於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水灵灵的磕起了头。
  “青天大老爷啊,小的可没有做过姦杀枉法的事,更没有嚼过九千岁的舌根。”
  代纳没读过几本书,也不懂官场,只知道穿官服的都是大老爷,尤其是这些个穿飞鱼服的,各个杀人不眨眼,更是开罪不起。
  “王振已经死了,你敬的什么香火?”
  梁贵一把攥住他的衣领,正准备恐嚇恐嚇他,怎料还没用力,这破破烂烂的的衣物便自己撕裂开了。
  “大人有话好说,是要绑城北王员外的千金,还是往李侍郎家里丟屎,隨便吩咐。”
  原本因为性子直不懂变通,再加上职位的特殊性,百官內,王竑算是树敌较多的,但他在午门手撕马顺的事流传太广,反倒没人敢惹他了,性子较软的李侍郎便取代了他。
  梁贵嘴角抽搐一下,暗道自己没找错人,这帮人整天在城里閒逛,可不只是乞討,做的事多著呢。他放开代纳,拍了拍衣服,示意他跟上自己。
  “本官找你可不是为了这种鸡鸣狗盗的腌臢事。”
  “那是为了什么,小的愚钝,还望大人直言。”
  代纳连滚带爬的靠近跌落的碗,拾起收入自己怀中,梁贵瞥见他悄悄將里面的铜板摸进了口袋里,顺手又从衣兜里摸出几枚铜板。
  隨手一扬,只听得几声叮叮噹噹,就见得铜幣弹到碗上又弹起最后沿著衣物的缝隙滚进了碗底,一枚不漏。
  “我要你去澄清坊蹲个人。”
  “蹲哪?”
  代纳眼中闪过一丝警惕,试探性问道,梁贵的步伐很快,只在说话间,他们已拉开了几个身位,代纳的脚步也不自觉的加快了几分。
  锦衣卫查案,分明查和暗调,明查是拿上面的许可,光明正大的抓人扣人,进屋搜查,暗调就是明面上不做任何举动,只在暗中调查搜查证据。
  这两种方法,梁贵说不上更喜欢哪种,只是一旦明查,事情就摆到了明面上,全天下的人都知道锦衣卫要动手了,一般只有皇帝陛下开了口才会有此举动。
  相应地,这种情况,被“调查”的人多半也出不来了,在阳间,陛下的话可比阎王爷还好用。
  而暗调就是个技术活了,虽然有些同僚图省事会想些阴招栽赃陷害,但梁贵不是这种人。
  “赵氏布铺。”
  “嗬,这地我熟啊。”
  代纳长舒一口气,喜笑顏开起来,当即拍著胸膛向梁贵保证。
  “那的布料颇具特色,不止京城官员家的千金喜欢,胡商们也很是青睞,是个好点子,却也不是谁都去的。”
  这儿的乞丐將乞討地称为点子,好的点子很早就会被占据,外来的乞丐只能在外围晃悠,要想进去分一杯羹要么自己够硬,要么托关係勾搭上当地的地头蛇。
  “很好,从现在开始,我要你片刻不停的蹲守在赵氏铺子旁,记录下人员进出的情况,尤其是胡商,一经发现立马向我匯报,记住,不要引起他们的注意。”
  “胡商?大人是否怀疑有人与瓦剌暗通?”
  代纳很自然的將此事与瓦剌入侵联繫了起来,小心翼翼的问道。
  “你不需要知道。”
  梁贵走到酒肆前,吆喝来一个小二,將碎银掷到案桌上。
  “来一屉肉包子,再来几两药酒,要不带沫的。”
  “忙活了半天,梁老爷还没吃饭呢,当下肚子里闹腾的很,可不得好好慰劳一下。”
  那小二见是个当官的,当即屁顛屁顛的跑过来,满脸堆笑。
  “大人稍等,这就来,掌柜的,有官爷来了,袍上雕鱼的,要酒咧。”
  掌柜的是个厚道人,丝毫不敢怠慢,没一会就把东西送了过来,还附赠了份小碗蛋酒。
  梁贵拿了吃食往回走,边走边把肉包子往嘴里塞,一口一个,不一会就咽下了大半。
  看著一叠包子以如此恐怖的速度少了下去,直馋得代纳哈喇子直流,他捏著刚到手的铜板,又看了看身后的包子铺,几番权衡后还是选择了铜板。
  见他如此可怜,梁贵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將手上的包子掐成两半,分出一半递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