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82章 帐本与族谱
  肖尘没说话。
  庄幼鱼又往后退了一步,靠在了门框上。一副弱小可怜模样。
  “我就想问问,”她说,“我这一路折腾下来,意义何在?怎么能还是看帐本?”
  肖尘还是没说话,眼神清澈而真诚。
  “就不能把我当成个——”她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闺房玩物?”
  肖尘的眉头跳了一下。
  “人都躺平了,你想要怎么样都行。”庄幼鱼说,语气里带著一种理直气壮的委屈,“干嘛非要把我扶起来。我只想当条咸鱼。”
  肖尘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想说,我没想逼著你当女强人。我也没想你自强不息。我只是——只是这满屋子的帐本,我一个人看得看到明年去。
  但他没说出来。
  “过来。”肖尘循循善诱。
  庄幼鱼没动。
  “腿疼。”
  “刚才还好好的。”
  “刚才没看见这些帐本。”
  肖尘沉默了一会儿,走过去,一把把她拉过来。
  庄幼鱼挣了一下,没挣开,被他按在那堆帐本旁边的椅子上。
  “坐好。贤妻要为夫君分担!”
  庄幼鱼坐在那儿,仰著头看他,脸上带著一种“你等著”的表情。
  肖尘没理她,从最上面抽了一本,塞进她手里。
  “从这本开始。我看那边的。”
  庄幼鱼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帐本,又抬头看了看他。
  “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她说“不包括看帐本。”
  肖尘已经走到另一堆帐本前,隨手抽了一本,翻开,“別挣扎了。先把这些看完再说。抓人也得知道要抓谁才行。”
  ——
  帐本这东西,看第一本的时候,还有点新鲜。
  看第二本的时候,开始犯困。
  看到第三本的时候,满脑子都是数字在打架,年份和名目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肖尘看了三本,放下,揉了揉眉心。
  庄幼鱼在旁边已经看了几本,速度比他快。
  她一边看一边往旁边放一本小册子上记著什么,神情专注,完全不像刚才那个喊头疼腿疼的人。
  肖尘看了她一眼。
  “不是头疼吗?”
  “疼。”庄幼鱼头也不抬,“疼也得看。谁让我嫁了个心狠的。”
  肖尘没接话。算他理亏!
  他收回目光,正要回去继续看帐本,周大又来了。
  “侯爷,那边又发现了一堆。”
  肖尘看著他。
  “什么东西?”
  “族谱!”
  肖尘沉默了一会儿。族谱好啊!
  周大想了想,用手比划了一下:“这么厚。有……三十几卷。”
  肖尘看著他那只手,看著那个“这么厚”的比划,忽然觉得有点累。
  大家族就这么能生吗?
  ——
  西门家的族谱,確实有三十六卷。
  不是三十几卷,是整整三十六卷。整整齐齐码在檀木架子上,每一卷都用锦缎包裹。
  肖尘抽出一卷,打开。
  密密麻麻的名字,一排一排,像蚂蚁一样爬满纸面。每个名字旁边都有小字標註:生卒年,妻室,子嗣,功名,官职。
  他翻了几页,合上,放回去。
  又抽出一卷。还是名字。还是密密麻麻。
  他放回去,看了看那整整三十六卷的架子。
  “这些傢伙,”他说,“是怎么做到不重名的?”
  没人回答。
  周大站在旁边,不敢吭声。
  庄幼鱼不知什么时候也跟过来了,站在他身后,看著那架子族谱,脸上带著一种微妙的表情。
  “你看,”肖尘回头看她,“三十六卷。”
  庄幼鱼点了点头,神情认真:“我看见了。”
  “你刚才说头疼腿疼。”
  “现在不疼了。”
  “看见族谱就不疼了?”
  “看见別人比我更惨,”庄幼鱼说,“就不疼了。”
  肖尘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话,”他说,“听起来像是幸灾乐祸。”
  “本来就也是。”庄幼鱼从他身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架子上的族谱,“这是实话。”
  她转过身,看著肖尘。
  “顺著族谱抓人,”她说,“你知道要抓多久吗?”
  肖尘没说话。
  “这些人,”庄幼鱼指了指那些族谱,“有在朝做官的,有在外经商的,有留在本地管事的。嫡支旁支,加起来少说上千口。你打算怎么抓?”
  肖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我没打算全抓。”
  庄幼鱼挑了挑眉。
  “我只是想把火点起来。”肖尘开口,庄幼鱼没接话。
  “那些小世家,”肖尘继续说,“对谁都抽骨吸髓。进城开仓放粮,百姓夹道欢送。可这儿不一样。”
  烛光照在这些帐本上,明暗有些模糊了。
  “这城里的居民,大多数指著西门家生活。享受著和城外面人截然不同的生活。他们脚下的路是青石。吃下的饭是细粮。完全不管出了这个城。连口树叶都要爭抢。”
  庄幼鱼轻轻嘆了口气。
  “这城里的人生活优沃,”她说,“是因为他们和西门家沾亲带故。”
  肖尘点点头。
  “沾亲带故也罢,仰人鼻息也罢。”他说,“在他们眼里,我们才是敌人。闯进来抄家抓人的,砸他们饭碗的,断他们活路的。”
  庄幼鱼沉默了一会儿。
  “明明做的是好事。”她低声说。
  “是不是好事,不由咱们说了算。”肖尘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著城里的气息——炊烟,灯火,远处隱约的人声。
  他背对著庄幼鱼,站了一会儿。
  “是我想岔了。”他说。
  “嗯?”
  “我想找证据。”肖尘转过身,靠在窗框上,“帐本,族谱,往来信件。想拿这些东西镇住一些人,让他们知道西门家该死。”
  他顿了顿。
  “可现在想想,有什么用?会认吗?我们只是破坏了他们的好日子。城外的那些人,天生就是应该供养他们的。”
  庄幼鱼看著他,没有说话。
  肖尘走回桌边,拿起一本帐本,翻了两页,又扔下。
  “可我们是土匪啊。”他说,“装什么青天大老爷?”
  庄幼鱼挑了挑眉。
  “你的意思是——”
  “普通居民的家產,不清缴。”肖尘说“不赶尽杀绝。”
  庄幼鱼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