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 章 树倒猢猻散
  肖尘把方天画戟从地上拔起来。
  戟刃从青石裂缝里抽出,带出一串碎石屑。——六百人,此刻已经不成阵型,像一窝被捅了巢穴的蚂蚁。
  一个身影在这时候窜了出来!
  西门祉身后的门客群里,一直缩在角落、不显山不露水的一个矮个子。
  此刻他动了。
  他的动不是直线衝锋。他像一只耗子,左一窜,右一窜,钻进了方阵的缝隙。
  前排的枪兵还没从那一戟的余威里回过神,只觉得身边有一阵风掠过。一个士兵下意识偏头,只看见一道矮小的黑影踩上他的肩膀,借力一弹——
  肩甲凹陷下去,他整个人往下一挫,还没喊出声,那道黑影已经腾空而起。
  铁爪在半空中张开,五根倒鉤闪著寒光。
  苍鹰扑兔!
  他找准了肖尘刚从地面拔起方天画戟、还未回防的那一瞬间。
  那一瞬很短。
  一眨眼,不及一个呼吸。
  但他的铁爪已经递到了肖尘面门前三尺。
  ——
  肖尘皱了皱眉头。
  ——这人是怎么觉得,他跳过来的速度,会比自己翻手的速度更快?
  肖尘的右手腕一翻。
  不是挥,不是砍,他只是把方天画戟从握持变成抓,手腕往下一甩,五指鬆开。
  一百零八斤的方天画戟,以戟杆中心为轴,戟首画圆。
  像风扇。
  那矮个子人在半空中,眼里倒映著这柄旋转起来的凶器。他引以为傲的铁爪——那从没失过手的铁爪——正面撞上了戟头。
  只是撞上。
  “咔。”
  铁爪的五根倒鉤齐齐崩断,接著崩碎的是他的食指、中指、无名指——不是被切断,是被震碎,碎成肉糜、骨渣、皮屑,和崩飞的铁片混在一起,溅了他自己一脸。
  他的嘴张开了,惨叫声还没来得及衝出喉咙——
  戟尾轮了过来。
  精铁铸就、足有成人鸡蛋粗细的戟尾,像一柄重锤,正面砸在他左侧面骨上。
  “扑。”
  不是“咔嚓”的骨折声。
  是熟透的西瓜被木棍捣进去的声音。
  他的身体在半空中横飞出去,撞在门前石狮子上,又弹起来,滚了三滚,瘫在台阶边缘。
  他的嘴还张著。
  那声惨叫永远卡在了喉咙里。
  ——
  肖尘伸手,接住落下的方天画戟。
  那动作轻巧得像接过侍从递来的茶盏。
  死寂。
  六百人的方阵,此刻已经没有任何阵型可言。有人丟了枪,有人跪在地上,有人靠著墙根,有人背过身去不敢看。那滩血泊还在向四周缓慢渗透,浸过青砖的缝隙,匯成细小的红色溪流。
  台阶上,西门家的族人没有一个人出声。那几个叔伯缩在廊柱后,脸埋进阴影里,像鸵鸟把头插进沙堆。
  他们不是没见过死人。是没见过这么惨烈的死法!
  西门祉还站在台阶边缘。
  他半步都没挪动过。
  双腿已经不听使唤。
  那是什么?
  那是武功?
  还是法术?
  他不懂。
  他不懂一件兵器可以把地面炸裂。一个人可以把这件兵器转成一片虚影。
  他不懂血肉之躯在那种东西面前比纸还薄。
  他不懂为什么这人不按规矩来。
  他的规矩呢?他的顾虑呢?他的权衡呢?他的——他的——
  肖尘的目光扫过来。
  西门祉的膝盖软了一下。
  这些人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兵刃加身,眼里也只有傲慢。
  不是不怕死,是不信自己会死。三百七十年的家业,像一层透明的壳,把他们从头到脚罩在里面。
  隔著壳看世间,刀锋是戏台上的道具,鲜血是画册里的硃砂。
  只有壳碎了的那一刻,他们才想起自己也是肉做的。
  可壳碎的时候,往往已经来不及了。
  肖尘收回目光。
  他抬起手,没有回头,只是隨意地往前一挥。
  “进院!”
  “抄家!”
  顿了顿。
  “敢阻拦者,就地格杀。”
  台阶上,西门祉还靠在廊柱边。
  他的手指在流血,手指抠著门框,指甲劈裂的伤口糊著木屑和血垢,可他感觉不到疼。
  不是商量,不是威胁,只是命令。
  而自己引以为傲的六百家兵。如鵪鶉一般的挤在一起。没有一点抵抗的勇气。
  ——
  西门祉身后的门客们,反应比他快。
  他们是江湖人。
  进西门家不过是混口饭吃、寻个靠山。他们有真功夫,所以更识时务。
  那一戟碎地的余威还在,那个铁爪门客的残躯还在台阶边抽搐,他们已经嗅到了空气里那股熟悉的、致命的味道。
  大势已去。
  这四个字,他们比这些世家子弟懂得早。
  第一个动的,是个虬髯汉子,长得粗壮,却专修轻功!足尖点过廊檐,身形已翻上屋顶。
  “树倒猢猻散。各位,告辞!”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没有人喊“风紧扯呼”,没有人互道“保重”。他们只是各自施展压箱底的逃命功夫,像一群被掀开巢穴的蟑螂,四散往不同的方向没命地躥。
  有两个人没有跑。
  或者说,有三个。
  铁和尚专修横练。不是不想跑。是腿没跟上脑子。轻功连翻个院墙都做不到。
  另一个是年轻些的,三十出头,身形精悍,是个刀客。他刚被招进门客不到半年,还没混出名號,轻功更是马虎。跑不了。
  两人冲向骑兵。
  想从正门博一条生路。
  他们只想找个出口。
  骑兵动了,只有最靠前的一排。
  端枪的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
  “喝!”
  那不是嘶喊,是口令。
  短促,有力,从十几个喉咙里同时发出,匯成一声低沉的闷雷。
  十几桿枪同时放平。
  刀客的刀迎上了第一桿枪。
  他拨开了。
  能在西门家混口饭吃的,都有几手真功夫。
  第二桿枪到了。
  他再拨。刀锋与枪桿交击,火星溅起。他的虎口震得发麻。
  第三桿枪刺向他肋下。
  他勉强收刀一格,整个人往右侧倒去。
  然后第四、第五、第六——
  不是一桿一桿来,是同时到。
  枪尖从不同的方向、不同的角度、不同的高度扎过来。有的刺他肩,有的刺他臂,有的刺他大腿,有的刺他腰侧。他手里的刀还在半空,身体已经被钉在原地。
  他低下头。
  血从每一个伤口涌出来,不是流,是喷。顺著枪桿往下淌。
  他的刀脱手了,“噹啷”一声落在青石上。
  他想喊。
  张开嘴,喉咙里涌出的不是声音,是血。
  然后枪桿同时抽出。
  他软软地倒下去。
  像一袋被放空的米袋,堆在青石板上。
  那十二骑已经收枪,端坐,枪桿垂直立在马鐙旁。
  从出枪到收枪,不到三个呼吸。
  这人身后的胖和尚,同样被扎成个血葫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