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两个亿的签字笔
  早晨八点。
  知春路这家快捷酒店的隔音效果很差,隔壁开门的声音、走廊里保洁阿姨拖地的声音,把江彻从浅睡中吵醒。
  他从那张有些塌陷的床垫上坐起来,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昨晚没睡好。
  这房间的暖气太足了,燥得慌。
  “咚咚咚。”
  房门被敲响。
  刚子的大嗓门隔著门板传进来:“彻哥!起了没?那个姓李的经理来了!这回手里提著早餐呢,说是全聚德的鸭架汤,热乎著呢!”
  江彻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笑容。
  前天还只能喝冷水,今天就有鸭架汤送上门。
  资本的变脸速度,比川剧还快。
  他起身,走到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
  冰冷的水泼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不少。
  “今天,该收网了。”
  上午十点。idg总部会议室。
  还是那间能俯瞰整个cbd的房间,但这次的气氛截然不同。
  没有漫长的等待,没有冷掉的温水。
  江彻和刚子刚出电梯,周铭就已经站在门口迎接了。
  “江总,昨晚睡得还好吗?”
  周铭满面春风,握手的力度比上次大了几分。
  那种前辈看晚辈的审视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平等、甚至带点討好的热络。
  “还行。”江彻笑了笑,“就是bj的暖气太热情,有点上火。”
  “哈哈,那是那是。”周铭侧身引路,“来,咱们里面聊。最好的大红袍,刚泡上。”
  落座。
  周铭没有再玩那些虚头巴脑的试探。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厚厚的报告——正是徐文昌从深圳连夜发回来的尽调报告。
  没有正规的財务报表,但那几张蛇皮袋装钱和卡车排队抢货的照片,被列印成了彩页,放在最上面。
  “江总,实不相瞒。”
  周铭手指在照片上点了点,感嘆道,“我做了十几年风投,见过无数精美的商业计划书,但从来没见过这么……生猛的现金流。”
  “徐文昌在电话里跟我说,你那不是工厂,那是印钞机。”
  “周总过奖了。”
  江彻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那是辛苦钱,比不得你们金融圈。”
  “好,那我们直入正题。”
  周铭收起笑容,神色变得严肃,顶级投资人的压迫感再次浮现。
  “经过投委会连夜討论,我们要修正之前的报价。”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点:
  “两亿。”
  刚子正在喝水,差点一口喷出来。
  两亿!
  彻哥之前吹的牛逼,居然成真了!
  周铭继续说道:“我们认可极光科技目前的估值达到两亿人民幣。idg意向投资3600万,置换你手中18%的股份。”
  3600万现金。
  在这个2008年的寒冬,这笔钱足够买下一栋楼,或者救活十家濒临倒闭的网际网路公司。
  “但是。”
  周铭话锋一转,身体前倾,目光死死锁住江彻:
  “鑑於极光科技目前財务极其不规范,且管理层……恕我直言,草根气息太重。为了保证资金安全,我们有两个条件。”
  江彻放下茶杯:“请讲。”
  “第一,idg要委派一名cfo(財务长)进驻公司,拥有一票否决权。以后所有超过50万的支出,必须由cfo签字。”
  “第二,董事会席位,我们要两席。如果公司连续两年业绩不达標,我们需要有权启动对赌条款,回购股份。”
  图穷匕见。
  这是典型的拿钱换权。
  在周铭看来,江彻虽然是个商业奇才,但毕竟太年轻,而且路子太野。资本需要给这匹野马套上韁绳。
  会议室里陷入了死寂。
  刚子虽然不懂什么cfo、一票否决权,但他听懂了“签字要別人同意”。他下意识地看向江彻,心里那股火又窜上来了——合著钱是给了,但花钱还得听这孙子的?
  江彻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噠。噠。噠。
  “周总。”
  江彻终於开口了,声音极度平静。
  “感谢idg的慷慨。两亿的估值,很公道。”
  周铭脸上露出了笑容,拿出一支看起来就很昂贵的万宝龙签字笔,拧开笔帽,递了过去:
  “那我们就……签字?”
  江彻看著那支笔。
  只要接过这支笔,签下名字,3600万就会打入帐上。他將瞬间財富自由,成为千万富翁。
  但他没有接。
  “这支笔太贵重了,我怕我握不住。”
  江彻摇了摇头,把手收了回来。
  周铭的笑容僵在脸上:“江总什么意思?”
  “钱,我要。股份,可以给。”
  江彻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霸道,瞬间压过了周铭的气场。
  “但cfo?一票否决权?”
  “周总,您搞错了一件事。”
  “极光科技这艘船,只能有一个船长。”
  “那就是我。”
  江彻的声音在会议室里迴荡,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的钱,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我要去买技术,要去挖人,甚至要去烧钱打仗。如果每花一笔钱都要跟你们匯报,都要等那个所谓的cfo签字……”
  “那仗还没打,我就已经输了。”
  “江彻!”
  周铭的脸色沉了下来,把笔重重拍在桌上,“这是行规!几千万的资金,没有监管,万一你捲款跑了怎么办?万一你乱投资亏空了怎么办?我们是要对lp(出资人)负责的!”
  “那就签个別的协议。”
  江彻从包里掏出一张纸,那是他昨晚在酒店手写的条款。
  “我们採用ab股架构。”
  “同股不同权。你们的股份只有分红权,没有投票权。或者说,我的每一股,拥有10倍的投票权。”
  “荒唐!”
  周铭气笑了,“ab股?那是美国纳斯达克的玩法!在国內,《公司法》根本不支持同股不同权!”
  (註:2008年国內公司法確实不支持,但可以通过离岸架构vie或者抽屉协议实现,江彻打的就是这个擦边球。)
  “那就做vie架构,我们去开曼群岛註册。”
  江彻寸步不让,“周总,您投我,是因为您看好我能带你们赚十倍、百倍。如果您想找个听话的傀儡,那您应该去投国企,而不是投我这个疯子。”
  “你……”周铭指著江彻,手指微微颤抖。
  他做投资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这么横的创业者。钱还没到手,就想著把投资人架空?
  “周总,別急著拒绝。”
  江彻缓和了语气,重新坐下。
  “您担心我乱花钱。但我可以向您保证,这3600万,我一分钱都不会揣进自己兜里。”
  他看著周铭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会用这笔钱,去买一张船票。”
  “一张通往移动网际网路时代的船票。”
  “三年。”江彻竖起三根手指,“三年后,我会带著极光去美国上市。到时候,您的一千万,会变成十亿。”
  “如果您不信,这3600万您可以拿回去。我继续卖我的山寨机,虽然慢点,但我也能活得很好。”
  “但idg,將会错过下一个阿里巴巴。”
  死寂。
  长达五分钟的死寂。
  周铭盯著江彻。
  他在这个年轻人的眼里,看到了一种可怕的自信。
  不是盲目自大,而是一种仿佛已经看透了未来剧本的篤定。
  如果不投……
  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
  万一他真的成了下一个马云呢?
  风投,投的就是那个万一。
  最终。
  周铭长嘆了一口气,整个人鬆懈下来。
  他拿起桌上那支万宝龙,重新递到江彻面前。
  “江彻,你贏了。”
  周铭苦笑一声,“ab股架构……我会让法务去想办法做抽屉协议。cfo我不派了,但我会派个审计,只看不说,每季度给我发报告。这是底线。”
  江彻接过那支笔。
  笔身冰凉,沉甸甸的。
  这不仅是3600万的重量,更是未来十年,他与资本共舞的开始。
  “成交。”
  唰唰唰。
  江彻在协议书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跡潦草,却力透纸背。
  “叮。”
  几乎是签完字的瞬间,刚子的手机响了。那是公司的入帐简讯通知——作为预付款的第一笔资金500万,已经到了。
  刚子看著手机屏幕,手都在抖。
  “彻……彻哥,到了!真到了!”
  江彻放下笔,站起身,扣上风衣的扣子。
  他没有狂喜,只有一种大石落地的平静。
  “周总,谢了。”
  江彻伸出手。
  周铭握住他的手,眼神复杂:“江总,希望你不要让我后悔今天的决定。这真的是……一场豪赌。”
  “您不会后悔的。”
  江彻转身,带著刚子走向门口。
  在推开门的那一刻,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曾让他感到压抑的cbd。
  “周总,您刚才说我是疯子。”
  “其实在这个时代,只有疯子,才能在废墟上建起帝国。”
  走出idg大楼。
  bj的阳光难得的刺眼。
  刚子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这充满铜臭味的空气都吸进肺里。
  “彻哥!咱们有钱了!三千多万啊!咱们是不是该……买辆好车?或者买套房?”
  江彻站在路边,看著车水马龙的长安街。
  手里握著那张刚刚签好的协议副本。
  “买个屁。”
  江彻笑骂了一句,伸手拦下一辆计程车。
  “去哪?”刚子问。
  “机场。”
  “回深圳。”
  “钱是有了,但家被偷了。”
  “虎哥打来电话,说华强北那帮孙子,已经把咱们的『大金刚』抄得满大街都是。”
  “既然有了子弹……”
  江彻摸了摸口袋里的烟盒,眼神冰冷:
  “那就回去,大开杀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