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华强北的野望
  两天后。深圳。
  湿热。
  这是江彻走出罗湖火车站的第一感觉。
  九月的深圳像个巨大的蒸笼,空气里瀰漫著海腥味、汽车尾气味,还有无数人挤在一起发酵出的汗水味。
  味道让江彻兴奋。
  这是钱的味道,是欲望燃烧產生的味道。
  他没去酒店,而是拎著装满现金卡和几件换洗衣服的破电脑包,打了一辆红色的桑塔纳计程车,直奔那个让无数电子人魂牵梦绕的地方。
  “师傅,去华强北。赛格广场。”
  司机是个讲著蹩脚普通话的湖南人,从后视镜里瞟了江彻一眼:“老板去拿货啊?最近查得严哦,山寨机不好搞咯。”
  江彻降下车窗,点了一根烟,看著窗外飞驰而过的深南大道,笑了笑:“我不拿货,我去造梦。”
  司机撇撇嘴,没接茬。
  满嘴跑火车的年轻人他见多了,大多都灰溜溜地回老家。
  ……
  二十分钟后。
  江彻站在了赛格电子市场的门口。
  眼前是一片令人窒息的钢铁丛林。
  人潮汹涌,拉著平板车送货的小工在人群中横衝直撞,嘴里喊著“让一让,撞到不赔!”。到处都是“回收主板”、“高价收屏”、“专业贴片”的招牌。
  大喇叭里放著凤凰传奇的《自由飞翔》,震得人耳膜生疼。
  这就是2008年的华强北。
  中国电子製造业的心臟,也是全球最大的“山寨机”大本营。
  在这里,只要你有钱,你可以用一上午的时间组装出一台属於你自己的手机,连logo都可以现场丝印成“nokla”或者“samsang”。
  江彻深吸一口气,混入人流,走进赛格一楼。
  浓烈的焊锡味和劣质塑料味扑面而来。
  柜檯密密麻麻。每个柜檯后面都坐著一个面无表情的老板娘,手里飞快地按著计算器,嘴里用潮汕话或者客家话谈著几百万的生意。
  “靚仔,要咩啊?主板?屏幕?还是套料?”
  一个涂著大红唇的老板娘看江彻在摊位前停下,懒洋洋地招呼了一句。
  江彻扫了一眼柜檯。
  玻璃柜里摆满了各种手机主板,还有已经贴好片的半成品。其中最显眼的位置,摆著几块印著“mediatek”標誌的晶片。
  mtk(联发科)。
  那个年代山寨机的心臟,也是万恶之源。
  联发科搞出了一套名为“turnkey”(交钥匙)的解决方案,把手机的主板、晶片、软体系统全部集成在一起。只要买回去,加上外壳和电池,就是一台手机。
  它让造手机的门槛,从大工厂降到了菜市场。
  “mt6225怎么卖?”江彻指了指那块晶片。这是当时最主流的低端晶片。
  老板娘上下打量了江彻一眼,见他衣著普通,眼里闪过一丝不屑:“你要多少?散拿不卖,最少一盘(1000颗)起批。”
  “我要五十盘。”
  老板娘按计算器的手停住了,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五十?现货?靚仔,你哪个公司的?你知道要多少钱吗?”
  “我有钱,现金。”江彻没有掏名片,在这个地方,名片是废纸,现金才是爷,“但我要你们仓库里剩的『b级片』。”
  “b级片?”老板娘愣住了,好心劝道,“靚仔,你是外行吧?b级片是次品,那是拿去修手机或者做玩具的。你要造手机用那玩意儿?回头售后能赔死你!”
  江彻没解释。
  他当然知道b级片的风险。
  在这个草莽时代,要想把成本压缩到极致,就必须走钢丝。
  而且,他有办法解决良品率的问题——或者说,他要找的那个人有办法。
  “你就说有没有吧。”
  “有倒是有……。”老板娘眼神狐疑,“你要是真想要,去后面的『明通数码城』四楼找老鬼,那些拆机片、报废片都在他那儿。”
  江彻点点头,转身离开。
  他本来也没指望在这些正规柜檯拿货。
  他在市场里转悠了两个小时,看到了无数款奇形怪状的手机。
  有的做成香菸盒形状,有的做成跑车形状,有的號称“八个喇叭低音炮”,有的带著一根半米长的天线能看模擬电视。
  但江彻发现了一个通病。
  浮夸。
  所有的山寨机都在拼命模仿高端机。仿iphone的界面,仿诺基亚的滑盖,仿三星的翻盖。它们试图用廉价的材料去营造一种虚假的“高级感”。
  价格大多在600到1000元。
  江彻站在二楼的栏杆边,点了一根烟,看著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
  他的目光並没有停留在那些来进货的小老板,而是落在了一个正蹲在角落里啃馒头的搬运工身上。
  搬运工皮肤黝黑,满身汗水,腰里掛著一个破旧的小灵通,屏幕都裂了,还缠著橡皮筋。
  那才是他的客户。
  还有几亿个像他一样在工地、在田间、在流水线上挥洒汗水的人。
  他们不需要虚假的“滑盖”,不需要根本没法用的“模擬电视”,更不需要那卡顿的“仿iphone界面”。
  他们需要的是:
  听得见声音的大喇叭(工地太吵)。
  掉在水泥地上捡起来还能用的铁壳子(环境恶劣)。
  一个月不用充电的大电池(没地方充电)。
  以及,一个能让他们毫不犹豫掏出来的价格。
  “方向没错。”
  江彻吐出一口烟圈。
  整个华强北都在仰望星空做著发財梦,他要做的,是低头捡起地上的六便士。
  但这还不够。
  只有虎哥那批外壳,只有廉价的垃圾晶片,造出来的只能是垃圾。
  要想把垃圾变成“神机”,还需要一个灵魂。
  一个能把这些破铜烂铁整合在一起,並且在软体层面压榨出硬体极限的疯子工程师。
  江彻掐灭菸头,转身向楼梯口走去。
  他不打算去什么“明通数码城”找什么老鬼。
  他的目標很明確。
  前世,在他做cfo的时候,曾听一位手机圈的大佬感慨过:“当年华强北其实出过一个天才。08年的时候,那个人就提出过『手机模块化』和『极致性价比』的概念。可惜啊,那个人太疯了,没人敢用他,最后听说在华强北的一个维修铺里鬱鬱而终。”
  廖志远。
  人称“老廖”。
  一个被主流手机厂商视为异类,被mtk列入黑名单的硬体鬼才。
  江彻走出赛格广场,穿过繁华的主街,拐进了一条充满油污和积水的后巷。
  这里是华强北的背面。
  没有光鲜亮丽的柜檯,只有一排排低矮的铁皮棚屋。门口掛著“专业维修”、“回收废料”、“开锁配匙”的牌子。
  江彻凭著前世那点模糊的记忆,在巷子里穿梭。
  终於在巷子的尽头,看到一家连招牌都掉了一半的小店。
  “远……维修”。
  “志”字已经不知去向。
  店门口堆满了废弃的主板和电线,像是一座电子垃圾的小山。
  一个穿著脏兮兮的大背心、头髮乱得像鸡窝的中年男人,戴著一副厚得像啤酒瓶底的眼镜,趴在一张满是油污的工作檯上,手里拿著电烙铁,对著一块主板聚精会神地操作著。
  “滋——滋——”
  松香挥发出的白烟腾起,呛得人咳嗽。
  江彻站在门口,没有出声,静静地看著。
  他在那个男人的背影里,看到了一种和自己一样的特质。
  对这个世界的格格不入,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
  男人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他没有回头,依旧稳稳地焊接著比米粒还小的焊点。
  嘴里还嘟囔著一句骂娘的话:
  “妈的,波导这帮傻逼,电源ic设计得跟屎一样,怪不得发热……”
  江彻笑了。
  找到了。
  他抬脚跨过地上的垃圾堆,走进了这间只有五平米的小店。
  浓烈的松香和汗臭味扑面而来,这是世上最美妙的味道。
  技术的味道。
  “修什么?”
  男人终於放下了电烙铁,抬起头,露出一张鬍子拉碴、满是疲惫的脸。他瞥了江彻一眼,“换屏左转,修主板排队,三天后来拿。”
  江彻摇了摇头。
  “我不修手机。”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刚买的软中华,拆开,抽出一根递过去。
  江彻看著廖志远,一字一顿地说道:
  “老廖,我想请你出山,造个炸弹。”
  廖志远愣住了。
  他手里刚拿起来的螺丝刀,“噹啷”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在这个只有维修和二手买卖的阴暗角落里,在这个人人都在忙著赚快钱的浮躁时代。
  有人跑来跟他说,要造个炸弹?
  这小子,怕不是个疯子吧?
  但下一秒,廖志远看到了江彻的眼睛。
  眼睛里燃烧著的野心和疯狂,让他那颗已经沉寂了很久的心臟,莫名其妙地漏跳了一拍。
  两个疯子,在华强北最脏乱的巷子里,完成了歷史性的会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