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奸臣再会
  第259章 奸臣再会
  杨嗣昌垂首等待。
  夜风从城楼穿过,吹得他的官袍剧烈拂动,却不敢抬手去理。
  温体仁望著西面原野上渐行渐近的黑点,不急不慢地开口:“你觉得呢?”
  杨嗣昌微微一怔,旋即躬身更深:“下官明白。”
  转身欲走。
  “嗣昌。”
  温体仁忽然唤他。
  杨嗣昌脚步一顿,回身拱手:“大人还有何吩咐?”
  温体仁转过身来,看著他。
  月光下,这位【劫】道道祖的面容平静如水,眼睛里,却似乎藏著些什么。
  “你我共事多少年了?”
  杨嗣昌一愣,隨即答道:“回大人,崇禎六年,下官自请入川,至今————十九年矣。”
  温体仁点点头:“这十九年,你从按察副使迁按察使,再晋左布政,直至今日之位,本座皆看在眼里。”
  杨嗣昌躬身:“全赖大人提携之恩。”
  “提携是一回事,你自身才干,又是另一回事。”
  温体仁看著他:“湖广官修能者辈出。王夫之算一人,你杨嗣昌也算一人。可论实务手腕,你胜王夫之多矣。”
  杨嗣昌依旧语气谦恭:“下官不过尽心竭力,不敢有分毫懈怠。”
  温体仁却道:“只是你的野心,本座亦瞧得通透。”
  杨嗣昌身躯猛震,毫不犹豫地跪倒在地。
  “大人明鑑!下官绝无二心!”
  杨嗣昌声音发颤:“大人既是上官,更是上修,下官区区胎息七层,安敢有半分冒犯之念?追隨左右,唯愿为国策尽绵薄之力,从未生非分之想””
  温体仁静静等杨嗣昌说完,方缓步上前,双手扶住杨嗣昌的手臂,將他托起。
  “起来。”
  杨嗣昌被他扶著,无法再跪,只得站起身。
  温体仁看著他,语气平和:“陛下曰:大道爭锋。”
  “不爭,何以证道?不爭,何以精进?”
  杨嗣昌张了张嘴,既不能反对,更不能当著温体仁的面点头。
  温体仁道:“本座这些年,一直將你压在蜀地,你心有不畅,也是合理的。”
  杨嗣昌急忙道:“下官隨侍左右,日日受教,时时警醒,唯盼大人始终引领下官前行。別说一个二十年,便是再下一个二十年,乃至百年—一只要大人在侧,下官便心满意足!”
  温体仁听完,笑了。
  “唉。”
  他转过身,再次望向夜色中的酆都,轻轻嘆了口气:“待计划落定,你我下次相见————確为百年之后。
  杨嗣昌望著温体仁的背影,久久无言。
  过了很久,杨嗣昌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大人確定————要行此险法么?”
  温体仁没有回答。
  杨嗣昌又往前半步,声音更轻:“您已是练气道祖,仙帝之下,我大明至强修士,何须如此急切?”
  温体仁依旧没有回头。
  他只是望著酆都的万盏灯火,望著那尊即將落成的通天巨像,望著巨像上空缓缓旋转的阴气漩涡。
  良久,温体仁缓缓开口:“汩余若將不及兮,恐年岁之不吾与。”
  杨嗣昌一怔。
  《离骚》中的句子。
  屈原感嘆时光飞逝,功业未成。
  练气寿元二百,还不够么?”
  温体仁却已恢復波澜不惊的神色,抬手指向下方酆都:“行了。三位殿下已然入城,速去接待。”
  杨嗣昌躬身应是。
  温体仁又补充道:“周延儒————单独引至城西官衙,最內一院等候。”
  杨嗣昌再次躬身:“下官遵命。”
  待杨嗣昌小心翼翼离去,阴司城楼,只剩温体仁一人。
  他没有再看已经入城的皇子皇女,静静地站在原地,双目微闔。
  灵识缓缓外放。
  起初,是圆形的,像一个无形的球体,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三十丈。
  五十丈。
  七十丈。
  这便是极限了。
  若以修真学言之,灵识者,乃修士精神之延伸,魂魄之触角也。
  胎息之境,修士吸纳天地灵气,淬炼肉身,孕养魂魄。
  然此时魂魄尚弱,如婴孩初生,虽有知觉,却无法外放。
  故胎息修士斗法,全凭目力、耳力、灵力感应。
  一旦被人偷袭背后,便难以察觉。
  唯有突破胎息,晋入练气,魂魄方得初步壮大,可让意识產生形体脱离肉身桎梏。
  此即灵识之由来。
  灵识非目,却可见万物;
  非耳,可闻八方。
  方圆百丈之內,一草一木,一虫一鸟,皆在灵识笼罩之中。
  修士体內灵力波动,亦能被灵识捕捉一这便是练气修士面对胎息时,近乎立於不败之地的根本。
  据《修士常识》记载,紫府修士的灵识,甚至能察觉名为“细胞”“分子”的极微存在。
  然灵识亦有局限。
  其一,范围有限。
  初入练气者,灵识覆盖不过方圆数十丈。
  温体仁晋入练气半年,扩至七十丈,已属不易。
  其二,消耗甚巨。
  灵识乃意识所化,长时间外放,便如凡人彻夜不眠,久之精神疲惫,损伤魂魄。
  故练气修士斗法,多是將灵识如网般撒开,捕捉敌踪。
  一旦锁定,便收回大半。
  只留一线感应,以节省消耗—除非修有特定的灵识术法。
  其三,操控困难。
  练气修士灵识外放,如球如罩,自然状態下以圆形笼罩周身。
  若要改变形状,將灵识聚成一束探远,需极高控制之力,非经年累月苦练不可为。
  温体仁此刻便是在修炼灵识。
  但见他全神贯注,圆形的灵识之球,以他为中心开始变形。
  如同一滴將落未落的水珠,从高处往下坠去,球体的底部渐渐拉长,变成一条粗线,再变成一条细线。
  细线继续变细,不断向下延伸。
  五十丈。
  一百丈。
  一百五十丈。
  二百丈。
  二百五十丈。
  三百丈!
  灵识之线如一根无形的针,穿透阴司城的层层建筑,穿透百丈高空。
  触底了。
  温体仁额角渗汗,未有丝毫鬆懈。
  在他的尝试下,细线的末端,如水滴落在纸上洇开。
  一丈。
  五丈。
  十丈。
  二十丈。
  三十丈————
  灵识之线末端延展出来的“膜”,遮盖了地表方圆五十丈的范围。
  又到极限了。
  温体仁鬆了口气。
  恰好,在洞口五十丈范围內,有一群修士刚从深洞出口上来,满脸喜气,躲在一堆挖出来的土石后面,集体施展【噤声术】。
  温体仁的灵识“看”见了他们。
  都是胎息一二层的低阶修士,穿著沾满泥土的袍服。
  为首那人约莫四十来岁,满脸胡茬,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十二年!陈兄,咱们在这洞里挖了十二年,终於可以离开了!”
  姓陈的修士笑著笑著,眼眶忽然发红:“十二年————我进来那年,儿子才三岁,如今都十五了,也不知道还认不认得我————”
  另一人拍著他的肩膀安慰道:“认得的认得的,父子连心,哪能不认得?”
  又一人插嘴道:“温大人当年徵召我等土统修士时,可是亲口说过,最多服役十二年。期满自离,绝不强留。”
  “而且,十二年內不得再徵召。”
  “每人还发五十两灵米!五十两啊!”
  “咱们熬出头了,哪怕是为了国策————这地方我也不想再来。”
  “嘘,这话你也敢说,不怕被温大人察觉?”
  “怕啥,练气初期再怎么厉害,灵识也是有范围的。”
  “刘兄他们还要多久?”
  “再过两个月,他们这一批也满十二年了。”
  有人提议道:“要不咱们在重庆府等刘兄他们出来,一起回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我————我不等了。”
  “这么多年没回家,我一刻也不想再等。”
  “是啊,就为了这么点灵米,值得么————
  “也不怕告诉你们,此番告別,我必举家搬离四川。这阴司,谁爱建谁建去吧————”
  灵识之线,如同被拉伸到极限的橡皮筋,骤然弹回。
  温体仁身躯微微一晃,抬手扶住城楼栏杆。
  他闭著眼,静静调息良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灵识修炼,竟如此困难————本座只维持片刻的延展,便要拼尽全力。”
  温体仁喃喃自语,望向京师的方向。
  “陛下————何等伟力?”
  温体仁久久无言。
  直到夜色彻底笼罩大地,酆都城的灯火越来越亮。
  温体仁收回目光,衣袂飘飞。
  仿佛一片落叶,从阴司城楼飘下。
  穿过云层,穿过夜空,落在酆都城西的一处官衙后院。
  小院不大,陈设简朴。
  院中摆著一张石桌,三把石凳。
  此刻,石凳上已坐了一人。
  周延儒。
  他正端著茶杯,慢条斯理地品著。
  见温体仁身形显现,便笑著起身,拱手道:“温大人驾临,有失远迎。”
  温体仁落在院中,拂了拂衣袖,淡笑道:“上回晤面,本座多有唐突,周大人想必未曾忘怀。”
  周延儒哈哈一笑,摆手道:“温大人请本官留驻酆都,经办掘洞事宜,是为国策尽心。彼时言辞略急,亦为国事操劳之故,本官怎会耿耿於怀?”
  温体仁点了点头,在另一张石凳上坐下。
  周延儒亲自为温体仁斟了杯茶,推到他面前。
  “温大人今夜召我至此,可是要商议公主后爭储一事?”
  不待温体仁答覆,周延儒便抚须笑道:“有本官身怀胎息巔峰修为辅佐,再加大人四川巡抚、练气道祖从旁扶持一卢象升远在京师,纵有心思也是鞭长莫及;二殿下已然身陨,无半分威胁。
  此番储位之爭,依我之见,陛下兴许早属意公主。”
  周延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悠然道:“让两位殿下陪衬一番,不过循个礼制、走个过场。待公主殿下最终胜出,绑定国运,承继宗社香火,便是顺天应人。温大人以为然否?”
  温体仁端起茶杯,轻轻摇头:“周大人会错意了。”
  周延儒一怔。
  温体仁抬眸看他,目光平静:“今夜邀你等前来,別无他事,只为敘敘旧情。”
  周延儒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敘旧?
  他与温体仁,面和心不和,有什么旧可敘?
  旋即,他注意到了温体仁话中异样。
  你等?
  除了他,还有其他人要来?
  温体仁转向后院月门,抿了一小口茶水。
  周延儒顺著他的目光望去。
  照壁后面,有人影缓缓转出,还未露面,便先传来一道尖细的笑声:“哎呦一”
  “周大人、温大人!”
  “京师一別,我们仨足足二十二年未见了吧?”
  周延儒见高起潜转出照壁,当即满面堆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高公公!”
  嘴上热络,周延儒心底却飞快转著念头。
  “这阉货怎么来了四川?”
  早降子在金陵民间传播,他连招呼都没跟高起潜打过一声,早已不將此阉视为盟友。
  这般热情,不过是给温体仁面子罢了。
  看起来笑吟吟的高起潜,又何尝不知自己如今的地位?
  温体仁,练气道祖,四川巡抚,国策总办。
  周延儒,胎息巔峰,前礼部尚书,如今又是公主府第一谋士。
  而他高起潜呢?
  修炼二十二年,从南京守备太监,沦为奉命入川跑腿传话的奴才。
  高起潜偏偏不露半分自轻自贱的模样,只理了理袍袖,嘆道:“崇禎二年那夜,咱三还忧心,会不会被陛下利用完了,来个兔死狗烹?哈”
  “而今再看,那夜的揣测,可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圣人之腹了。
  周延儒起身面北,虔诚道:“陛下胸纳四海,我辈自不能再以忠奸二字,轻量圣心!”
  高起潜自是附和。
  提到崇禎,周延儒对高起潜的热情真切了几分:“离京多日,敢问陛下近况如何?”
  温体仁垂著眼,完全不提数日前阴司面圣的经歷。
  高起潜道:“陛下龙体安康。”
  周延儒也不追问,只笑著点头。
  谁知,高起潜却抚掌而笑:“此外,宫中还有桩喜事——四皇子降生了。”
  周延儒一愣,旋即眉头紧锁:“四皇子?可娘娘有喜,至今不过三月————”
  温体仁忽然道:“三月而生,古有先例。”
  “《春秋纬》云:黄帝母附宝,见大电绕北斗,枢星光照郊野,感而孕,二十五月而生黄帝於寿丘。”此孕之久者。”
  “至於孕之促者,《拾遗记》载:春皇庖牺,所都之国,有华胥之洲,神母游其上,有青虹绕神母,久而方灭,即觉有娠,歷十二年而生庖牺。”
  “天数有常,而圣人不拘常理。”
  高起潜续道:“是以此乃吉兆。”
  “故陛下特赐名为”
  “慈炯。”
  炯者,光明也。
  寓意虽好,却让周延儒,不由联想到另一位早產的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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