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降临
  第123章 降临
  七日后,瀋阳。
  多尔袞领著队伍缓缓穿过城门。
  他身后,是一辆简陋却引人注目的木车。
  车板宽阔,未设厢壁,盘膝坐著十几人。
  正是从三百多里外的赫图阿拉,日夜兼程赶来的萨满们。
  留守祖地的他们,此次可谓倾巢而出。
  他们静静地坐在车上,任由越来越多的满人投来好奇、敬畏、祈求的目光。
  他们头戴缀有铜铃、彩羽和符纹的神帽,身披鹿皮或狍皮製成的神衣,绣满日月星辰、虎豹熊鹰等象徵自然与力量的图案;
  手中或怀抱单面蒙皮的神鼓,或紧握缀满彩布条的神杖。
  为首的老者,是赫图阿拉地位最尊崇的大萨满,满语尊称“安巴萨满”。
  认出安巴萨满后,无论是摆摊的旗人、巡逻的兵卒,还是忙碌的妇孺,纷纷停下手中活计,祈求萨满庇佑。
  萨满们一路无言,直往皇宫方向而去。
  刚到宫前广场,黄台吉便携四大贝勒——莽古尔泰、阿敏,以及闻讯刚从蒙古前线赶回的代善——齐聚迎接。
  身为大汗的黄台吉率先上前,右手抚胸,向安巴萨满躬身行礼,语气敬重:
  “安巴萨满,一路辛苦。国事艰难,有劳诸位沟通祖灵,为我大金指明前路。”
  安巴萨满缓缓睁开双眼。
  与年岁相反的是,他的眼眸並不浑浊,反而清澈深邃。
  “愿祖先的魂灵护佑他的子孙,愿太阳的光芒永远照耀大金的疆土。”
  阿敏上前一步道:
  “还请安巴萨满先隨我们入宫,再显圣灵解惑。”
  安巴萨满缓缓摇头。
  “不。”
  他转头看向宫门外越聚越多、翘首以盼的满人士卒、家眷、以及远远张望的汉人包衣,用满语高声说道:
  “我们都是受祖灵保佑的家人,血脉相连。”
  “祖先的神跡,当让所有族人亲眼看见,无需隱藏!”
  阿敏本意是入宫秘密占卜,以免不吉的结果动摇人心。
  但听安巴萨满此言,又见周围族人群情期盼,他与身旁的莽古尔泰交换了眼神,难得意见一致地將决定权交给大汗。
  黄台吉深深看了安巴萨满一眼,頷首认可。
  占卜所需的一应物事,很快便被搬到了宫前广场。
  神鼓、神杖、祭祀用的酒水、以及一份处理乾净的猪肩胛骨。
  此刻,广场中央被清空,四周则围得水泄不通。
  占卜,正式开始。
  十余位普通萨满首先行动起来。
  他们佩戴上沟通神灵的特定饰物,手持单面神鼓,以安巴萨满为中心,形成一个跳动的圆圈;
  口中吟唱古老晦涩的歌,脚步隨鼓点移动。
  初始,鼓声沉稳,如远方传来的雷鸣,神歌低回,似与祖先的灵魂窃窃私语。
  萨满们的舞步也相对缓慢,如同在丈量神圣的土地。
  隨著仪式的进行,鼓点逐渐变得急促,神歌也转为高亢。
  他们的舞蹈节奏越来越快。
  他们的眼神开始变得迷离。
  他们仿佛正挣脱肉身的束缚,即將与天地神灵展开沟通——
  根据萨满传统,急促有力韵律分明的鼓点预示吉兆,杂乱无章的鼓声则被视为不祥。
  圆圈中央。
  安巴萨满对周遭狂舞的同僚恍若未闻,恭敬地捧起猪肩胛骨。
  ——萨满占卜,常用狍子、鹿、猪等常见猎物的肩胛骨。
  之所以选用猪骨,皆因“猪”与明朝国姓“朱”同音,隱含以祖灵之力克制明朝皇室的愿望。
  “护佑我族的列祖列宗,请睁开你们洞察一切的眼睛!”
  “告知你们迷茫的子孙,大金的国运將走向何方?”
  “那南方的明国,到底发生了何种诡变?”
  “你们迷茫的子孙该怎样做,才能破除危难?”
  隨著他的祷告,周围十余位萨满的舞蹈愈发癲狂;
  身披的兽牙彩羽在剧烈的舞动中狂乱摇摆,吟唱的神歌不成调子,化作混乱的呢喃。
  刚刚回到瀋阳,尚不完全了解櫟林之战细节的代善,望著眼前近乎失控的的萨满仪式,忍不住低声对身旁几人道:
  “有必要如此兴师动眾吗?我军折损两千精锐,但八旗根基尚在,仍有数万能征善战之士,更有汉人包衣可供驱策。何必自乱阵脚,搞得人心惶惶?”
  另外三位贝勒,无一人回应他。
  莽古尔泰与阿敏,这些天亲眼见证了范文程派出的探子,潜入锦州与大凌河周边后,就再无任何音讯的事实。
  仿佛只要一进入大明地界,探子们就会被立刻清除。
  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情报空白,比战斗失败更让他们感到不安。
  內心深处,莽古尔泰与阿敏对多尔袞说辞的態度,也发生了动摇。
  见三人沉默,代善只能將剩余的话咽回。
  终於。
  安巴萨满睁开双眼。
  兽骨占卜率先有了结果。
  视线在接触到猪肩胛骨表面的瞬间,他的瞳孔收缩如针尖。
  布满老年斑的手,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颤。
  良久。
  在周围萨满狂舞和震天鼓声的衬托下,安巴萨满颤巍巍地起身,捧著猪肩胛骨走到黄台吉面前,紧攥住了黄台吉的双手。
  “逃……”
  “逃离……”
  “逃到极西之地去……
  “越快越好……”
  黄台吉浑身剧震,正要抓住安巴萨满问个清楚时——
  以舞蹈进行神鼓占卜的萨满们,恰好发问道:
  “大明的皇帝,名为朱由检的罪人啊,让我们的祖先看看你的魂是否纯粹,看看是谁教会你满嘴谎话!”
  旋即落下鼓槌。
  “咚。”
  鼓声响起的剎那:
  “嘭!”
  “嘭!”
  “嘭!”
  十几位敲击神鼓的萨满,头颅尽数在同一时间爆开。
  混合碎裂的骨茬,如妖异的花瓣般绽放飞溅!
  死寂。
  绝对的死寂。
  鼓声、神歌、乃至人们的呼吸,都卡在了萨满们的无头尸上。
  遗憾的是,这份令人窒息的死寂並未持续太久。
  临近浑河的城门处,传来混乱且巨大的动静。
  黄台吉夺过多尔袞手中的马韁,径直朝而去。
  他脸色铁青地衝上城楼,望向浑河。
  一座银色山峰正越过流淌的水面,无声无息地降临瀋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