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人走茶凉(第三更)
  第89章 人走茶凉(第三更)
  侯恂话音落下,皇宫的风雪似乎更疾了些。
  韩呆呆地看著侯恂的脸,比腊月寒风还要刺骨的冰冷,瞬间从脚底蔓延至全身。
  “韩大人,您购买种窍丸,以及后来领取法术耗用的银两,实乃共產,並非私財。”
  侯恂顿了顿:“种窍丸既已服下,权当是送予大人荣休的程仪。”
  “至於两部法术原件,总该物归原主。”
  “大人可有意见?”
  韩能说什么?
  他只能僵硬地点头,声音乾涩:“应有之理。”
  说著,韩解开厚重官袍,从贴身处取出两部法术。
  侯恂隨意地接过,看也未看便纳入袖中,脸上连敷衍的笑意都欠奉:“勿怪晚辈凉薄,实在是公事公办。告辞。”
  “自然,自然————”
  韩目送侯恂身影消失。
  他独自在原地站了片刻,寒风穿透衣衫,才一个激灵想起系好腰带。
  韩继续向皇宫外走去。
  没有再回头。
  就在他快要走到宫门时,风雪中隱约看到几个模糊的身影。
  韩眯起老眼,走得近了才看清—
  原来是提督东厂太监高起潜,带著几名小宦官,好整以暇地等在那里。
  韩不由一讶:
  高起潜何时从文华殿到了此处?
  转念一想,宫中路径曲折,高起潜自然比外臣熟悉百倍。
  可他为何在此等候?
  总不可能是来送別自己吧?
  韩刚走近,高起潜便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哎呦,韩大人!恭喜恭喜啊!”
  韩眉头紧皱,不知喜从何而来。
  高起潜笑道:“韩大人宦海沉浮数十载,位极人臣,可谓功德圆满!”
  “如今功成身退,得以告老还乡,含飴弄孙,岂非天大之喜事?”
  “咱家在此,特意恭贺韩大人了!”
  韩素来对宦官没什么好脸色,此刻心绪恶劣,更是不愿与之多言,只冷淡点头:“若无事,老夫告辞。”
  “且慢!”
  韩脚步一顿,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高起潜笑容不变,慢条斯理地说道:“韩大人出宫前,请先將这身官服,还有头上的官帽,留下。”
  说完,他微微示意,身后宦官立刻端著空托盘上前一步。
  竟是让韩当场脱下衣物。
  “你!”
  韩气血上涌,又惊又怒。
  按大明礼仪,官员去职后,官服官帽確需由朝廷回收。
  但通常是吏部行文,之后由家人送至相关衙署,或是由宫中派遣使者前往府邸收取。
  从无当著皇宫大门、在风雪交加中逼迫卸任官员脱下的道理。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羞辱!
  “高起潜!”
  韩再也抑不住愤怒:“官服归还,自有体统。你今夜如此行事,將朝廷体面置於何地?”
  高起潜两手一摊,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嘆道:“哎呦喂,我的老大人哟,您这可真是错怪咱家了!”
  “咱家也是没法子啊!”
  “谁让孙大人大过年的接任首辅,宫里针工局、內织染局,赶工也来不及製备合身的新官袍啊!”
  高起潜凑近一步,上下打望韩道:“咱家瞧著,您这身量与孙大人倒是相近。”
  “没办法,只能先委屈您,好歹让孙大人后日入宫覲见陛下,有身像样的著装。”
  “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韩万万没想到,高起潜会搬出孙承宗来压他!
  这已不是羞辱,而是將他残存的一点尊严踩在足底,碾上两脚。
  韩不愿再与阉人多费唇舌,打算强行走出宫门。
  侍卫们却移动脚步,结结实实地拦在了他面前。
  “干什么?”
  韩勃然大怒,指著高起潜厉声喝道:“当真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不肯留给老夫么?”
  高起潜收敛了笑容,平静地弹了弹小指头上並不存在的脏污,轻吹道:“咱家也是公事公办。您早点交还官袍,咱们彼此都好了断。”
  韩一言不发,死死瞪著高起潜。
  两人就在宫门前僵持不下。
  过了片刻,高起潜似乎失去了耐心。
  他抬手指向宫外,语带恶劣地提醒:“您若是再不脱,等会儿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指指点点,场面————怕是更不体面了。”
  韩往宫外瞥了一眼。
  果真见到路过的人,因见宫內情形有异驻足观望,交头接耳。
  韩內心冰凉,知道今日高起潜这关,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了。
  至於原因—
  从田录露面稟告孔胤植入宫面圣一事,便不难推测,高起潜投靠了温体仁与周延儒。
  此刻,韩彻底意识到,自己刚刚卸下首辅之位,还没完全走出紫禁城,就已沦落到虎落平阳的地步。
  悲凉之下。
  韩强咬牙,颤抖手,摘下了象徵著一品大员身份的乌纱官帽。
  一件件解下官袍、玉带————
  每脱下一件,都像是在剥离一层自己的皮肤。
  最后,韩广將这身官服,重重地摔在托盘之上。
  “现在,行了吧。”
  高起潜这才露出满意的神色。
  他让端著官服的宦官退下,又对另一个宦官招手示意。
  “韩大人也別嫌咱家刻薄。”
  高起潜假惺惺地说道:“这件外袍是咱家特意准备的,可別让您冻著了。”
  宦官上前,將一件灰扑扑的棉布外袍,披在韩佝僂的背部。
  韩本能地想要扯下,掷还回去,以显清流士大夫的骨气。
  冷空气却瞬间包裹了他年老的身躯。
  气节,在保暖面前什么也不是。
  韩最终攥住外袍,將它裹得更紧了一些。
  步履蹣跚,离开了这座他曾无数次昂首进出的皇城。
  再没有人阻拦他,也没有人呼唤他。
  风雪之中,广场之上。
  三道人影悄然佇立,远远观望著这一切。
  王永光轻轻嘆了口气:“到底是前任首辅,你我是否有些过於急切了?”
  温体仁盯住那个消失在风雪中的灰暗背影,语气没有丝毫波澜:“陛下赐他告老还乡,却连个太傅虚衔都未加赐————还不明白圣心何在?”
  周延儒面带微笑道:“韩理政,守成有余,开拓不足。如今陛下肇启仙朝,政务经纬万端,此时告老回蒲州,也算是件幸事。”
  温体仁轻轻摇头,语带深意:“依我看————蒲州,韩未必能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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