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务实先务虚
  “……”
  时间仿佛凝固。
  眾人停止思考,停止呼吸,停止了一切动作。
  韩爌手中暖炉滑落在地,但他浑然未觉。
  周延儒张著嘴,一个字也说不出。
  温体仁的从容彻底消失,只剩下与同僚无异的呆滯。
  张凤翔身子一软,若非坐在椅上,险些便要瘫倒。
  殿內面无人色,眼神空洞。
  殿外也好不到哪去。
  张之极抓著卢象升手臂的五指,因过度震惊而鬆软。
  卢象升倔强扬起的下頜,也在茫然中摆正。
  原以为合併大陆便是改天换地的终极。
  却没想到,陛下目光所及,竟超越脚下大地,投向无垠星空。
  甚至要直接挪动他们赖以生存的星辰本身!
  『为什么?』
  无声的疑问,在眾臣心中浮起。
  ——为什么要让大地停转?
  ——为什么要推动星辰易位?
  ——为什么要去往足以熔金化铁的太阳近旁?
  一个平静、清晰,仿佛在眾人魂顶响起的声音,回答道:
  “为了让此界升格。”
  眾人转动僵硬的脖颈,朝猜想中的声音来源——
  永寿宫上空的望去。
  时值雪后。
  宫城各处殿宇屋顶、飞檐斗拱之上,皆覆皑皑白雪。
  原先月华流转的倒悬山峰状灵阵,中心处已然洞开,形成一条光华氤氳的通道。
  在这片素净的背景下,一道清俊挺拔的身影,自其中悠然步出。
  他身著简朴道袍,衣袂无风自动,周遭隱隱有细微的月华繚绕,如同披有霜辉。
  足下未踏实物,而是踩著无数冰晶与雪尘匯聚而成的云雾。
  云雾托举,他自高天之上,向尘世缓缓飘落。
  不过几个呼吸间,便如仙人临凡,落在文华殿前。
  点尘不惊。
  只惊凡人一片。
  “陛、陛下!”
  “臣等叩见陛下!”
  殿內殿外,无论瘫软还是呆滯,所有官员都在一瞬间,以最快速度离席、俯身,跪倒在地。
  崇禎却没如常般叫他们起身。
  他步履从容,恰好踱步至文华殿门槛处。
  殿內跪伏的阁部重臣,与殿外旁听官员,都能清晰地看到他靴履移动的轨跡。
  崇禎沉默片刻,任无形的压力在跪伏的群臣间瀰漫。
  然后才平淡无波地开口:
  “感觉如何?”
  无人作答。
  崇禎微微侧首,又问了一遍:
  “听了这五项国策,感觉如何?”
  死寂持续数息。
  终於,跪在殿內的周延儒咬咬牙抬头,脸上挤出笑容,竭力奉承道:
  “陛下仙法无边,思虑高远,直指大道本源!臣等闻之,如醍醐灌顶,只觉得心潮澎湃,为我仙朝万世基业欣喜不已!”
  崇禎淡淡地“哦”了一声,脚步微转,面向周延儒。
  “那周爱卿,你便与朕说说,这【徙星巡日】之策,具体该如何规划,分几步走,需动用多少修士,耗费几何资源,又该如何確保大地生灵在此过程中安然无恙?”
  “……”
  笑容瞬间冻结。
  周延儒支支吾吾,一个字也答不上来,冷汗迅速顺著鬢角滑落。
  崇禎不疾不徐地走到周延儒面前。
  阴影笼罩。
  皇帝的身躯变得无比高大。
  周延儒不由联想到了那发【凝灵矢】。
  恐惧顿时攫住了他。
  他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以为自己下一刻就要被陛下当场杀鸡儆猴。
  崇禎掀开道袍下摆。
  在周延儒惊恐万状的目光中,极其自然地……
  坐在了他的背上。
  周延儒猛地一颤,旋即心中狂喜,將头埋得更低,之后动也不动一下。
  崇禎左腿屈起,脚掌平踏在周延儒的背脊上,另一条腿则隨意地向前伸展,开始逐一点名。
  “韩爌。”
  老首辅身体微微一僵:
  “老臣……不知。”
  “钱龙锡。”
  钱龙锡声音乾涩:
  “臣愚钝,实难窥测天机。”
  “成基命。”
  “请陛下恕臣……无法想像。”
  “李標。”
  “……臣不知,恳请陛下恩准臣辞官归乡。”
  “毕自严。”
  这位户部尚书倒是务实,直接道:
  “此已远超钱粮计算之范畴,臣无从算起。”
  “温体仁。”
  温体仁深吸一口气,虽也心惊,尚能维持表面镇定:
  “陛下之谋,乃经天纬地之业,非臣等凡俗所能揣度。”
  崇禎听著这一连串的“不知”,脸上並无意外之色,反而点了点头。
  “不知道,很正常。”
  他语气平淡地陈述事实:
  “莫说你们如今尚是凡胎,即便踏入胎息,乃至侥倖晋升练气……凭你们自身,也绝无可能实现【徙星巡日】。”
  强压不解的侯恂,忍不住抬头髮问:
  “既然如此,陛下为何要將臣等绝无可能完成之事,列为基本国策?”
  崇禎目光落在侯恂身上。
  “你们完成不了——”
  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朕可以。”
  此言一出,群臣纷纷忍不住抬头,望向这名神情淡漠的年轻帝王。
  崇禎没有理会这些的目光,声音陡然间转冷道:
  “莫非尔等以为,既服灵丹,便是得了仙缘。往后只需清净无为,便可坐享数百载寿元,如今时这般牧守万民、安受供奉、福泽子孙、世代尊荣?”
  他眸中寒光一闪:
  “若真是作如此想……”
  “你们对朕的误会,可就大了。”
  眾臣下意识地想要叩首分辨。
  然而,他们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嘴巴根本就张不开。
  除了衣袍能被穿堂而过的寒风吹动,浑身上下连一根手指都无法控制!
  『这、这是陛下的法术?』
  崇禎看著他们眼中无法掩饰的惊惶,嘴角驀然间勾出笑意。
  “故朕颁此国策,便是为与眾卿……解开误会。”
  崇禎不再以周延儒为座。
  他缓缓起身,踱行於群臣之间,声音迴荡在文华殿內外。
  “朕钦承真武大帝仙旨,非寻常人主可比,乃夏商周以来,承天启运第一君,谓天子真义!”
  “重定乾坤,创生此界【天道】,乃朕与仙帝之宏愿!”
  “故朕之麾下,朕之仙朝,只需堪用之材。”
  崇禎凛然道:
  “自今日起,往昔忠奸之论,一概革除。”
  “於修真界创立有功,方为忠!於大业无益,即为奸!”
  “能恪遵朕意,竭力推行仙朝国策者,方为忠!执行不力,推諉塞责者,即为奸!”
  他行至大殿中央,扫过那些身形凝滯、唯能以眼神流露惊惧的臣子,揭示道:
  “待阴司定壤、衍民育真、朔漠回春、聚陆同疆——诸般伟业功成圆满。”
  “待朕位居辰星,並立至阳……”
  “地球,不復存在。”
  “大明仙朝,亦不復存在。”
  “取而代之的,是自新生天道中孕育而出的——”
  “【明界】。”
  崇禎的话音如洪钟大吕,在每个人脑內震盪不息。
  未等眾人从宏大到战慄的愿景中挣脱,崇禎隨意地打了个响指。
  “啪。”
  无形的枷锁应声而碎。
  被封禁的躯体瞬间恢復掌控。
  隨之而来的並非是轻鬆,而是骤然爆发的生理反应——
  方才被禁錮的毛孔,瞬间释放体內冷汗,浸透所有官员的內衫。
  不少人几欲虚脱地喘息。
  崇禎落向文华殿主位,等了片刻,再度开口:
  “务实需先务虚。”
  ——在著手具体的实际工作前,必须先明確方向、统一思想、建立理论框架或制定规划,让务实行动有章可循、有的放矢,避免盲目蛮干。
  “今日,你们或觉五项国策假大空泛,好高騖远。”
  “朕不怪你们。”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狼狈不堪的群臣。
  “因这五项国策,皆非旦夕之功,乃百年、千年大计。”
  他话锋微转,语气中多了丝深意:
  “可朕为何仍要在今日全盘托出?仍交由內阁廷议?”
  “非是要尔等即刻便议出个子丑寅卯,拿出可行之策。”
  “是望你们时刻谨记——”
  “创设修真界,绝非以往清谈空论、坐议道德文章便可企及。”
  “必需明確方向、倾尽心血、继往开来,竭力履行,鼎力推进。”
  “方能使此宏图伟业,由虚化实!”
  崇禎略微停顿,平静道:
  “现在,准尔等休憩片刻。”
  “时辰既至,诸卿復归此殿,商定当前可行之政。”
  “余下种窍丸如何分派,其颁赐章程,便为首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