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李若璉的自嘲
  紫禁城外,锦衣卫北镇抚司。
  詔狱深处。
  幽暗的甬道两旁,跳动的火把將人影拉扯得如同鬼魅。
  千户李若璉身著飞鱼服,腰佩绣春刀,低头凝视手中纸条。
  对面的刑架上吊著一个昏死的男子,全身皮肉几乎没有一块完好,处处是鞭痕、烙伤和夹棍留下的淤肿。
  无关人士见了,或会以为此人多么罪大恶极。
  实则,不过是一名再普通不过的木工。
  事情需从月前说起。
  督师袁崇焕率关寧铁骑星夜驰援,在广渠门外击退黄台吉,解了京师之围。
  然功未赏,谤先至。
  朝中诸多大臣,尤其是以温体仁为首的一派,坚称袁崇焕“通敌纵敌”,才导致后金大军能绕道蒙古,兵临北京城下。
  袁崇焕因此被下狱论罪,一场波及甚广的“清查袁崇焕奸细”风潮也隨之掀起。
  半月前,锦衣卫抓到了这个据说与袁崇焕部下有过来往的木工,指其为袁崇焕安插在京城的奸细。
  案子落到了千户李若璉手上。
  李若璉並非莽撞之辈,他仔细审讯,反覆推敲,发现这木工的供词前后矛盾,漏洞百出,明显是受不住酷刑的胡乱攀咬。
  他便据实写下文书,上报此事,认为此人並非奸细。
  谁知,他的上报却被顶头上司、锦衣卫指挥僉事刘侨驳了回来。
  刘侨官居正四品,远高於李若璉这个正五品千户,坚持木工必须坐实罪名。
  李若璉起初不解,为何刘僉事对此案如此执著,甚至不惜罔顾事实。
  后来还是一位与他交好的老前辈暗中提点:
  “小道消息,刘侨与朝中某位温大人过从甚密。”
  李若璉恍然。
  分明是上官角力,欲將“通敌谋逆”的帽子彻底戴在袁崇焕头顶,致其於死地。
  木工只是被无辜牵扯进来的小角色。
  李若璉去年刚中武进士,凭著过硬本事和刚直性子入选锦衣卫,满心想的是忠君报国,锄奸扶弱。
  岂能同流合污,构陷无辜?
  虽感压力,他仍准备据理力爭,將更详细的审讯记录与疑点整理好,二次提交。
  五天前,情况骤变。
  崇禎皇帝出关临朝,展现仙法,驾云凌天。
  李若璉当时也在奉天门广场,亲眼目睹了匪夷所思的一幕。
  不久,整个京城的注意力,都被“仙缘”、“长生”吸引。
  被关在大理寺狱的袁督师被人彻底遗忘。
  何况眼前这个无名无姓的小木工?
  唯独刘侨没忘。
  该案明面上由李若璉主办,但最终的责任,还是由刘侨这个指挥僉事担负。
  在刘侨看来,木工已然成了烫手山芋。
  无论陛下是否改变心意,將来袁崇焕被释放还是被处死;
  这个活著的、明显被屈打成招的木工,都可能成为攻击他刘侨办事不力、构陷忠良——如果袁崇焕被平反——的把柄。
  灭口,是最乾净利落的选择。
  故李若璉此刻拿著的,就是刘侨派人送来的口信。
  上面白纸黑字,命令他即刻將木工毙於杖下,並在刘侨准备好的、一份內容详尽的“认罪口供”上签字画押,將此案彻底了结。
  李若璉看著纸条,又看了看刑架上气息奄奄的木工,心里五味杂陈。
  二十出头的他,面容依稀带著少年人的锐气,眼神却透出超越年龄的沉重。
  “刘僉事为何不亲自来下令?”
  李若璉抬起头,看向站在旁边,满是倨傲与不耐的两个锦衣卫百户。
  他们是刘侨的心腹。
  其中一名百户皮笑肉不笑地回道:
  “李千户,您觉得呢?”
  “千户大人,该办事了。”
  另一人更是不客气,直接上前从李若璉手中抽走那张纸条,扔进旁边用来烙刑的火盆里。
  纸条瞬间蜷缩、焦黑、化为灰烬。
  李若璉心中瞭然,冷笑道:
  “当然不能来。以免留下痕跡,日后不好推脱。”
  “千户大人这回可想错了!”
  烧纸条的百户嗤笑一声,带著几分炫耀道:
  “咱们刘僉事可不是怕留痕,他是去服仙丹了!没空亲自来料理这点小事。”
  “仙丹?种窍丸?”
  李若璉露出惊讶之色。
  锦衣卫体系中,指挥使为正三品,指挥同知为从三品,指挥僉事为正四品。
  故刘侨官职在勛贵满地、高官如云的京城,算不得顶尖。
  那日拍卖,李若璉未见刘侨举牌竞价,如何能拍到万金难求的种窍丸?
  见李若璉表情,两个百户更是得意,觉得反正刘大人即將一步登天,说出来也无妨。
  “李千户,仙丹拍卖价不论官职,价高者得。”
  “咱们刘僉事的岳丈,乃是天津漕帮的二掌舵,家財万贯!”
  “他妹夫也在翰林院当著清贵的五品官。”
  “刘僉事便是靠著岳家支持,以三万五千两的高价,拍下一粒仙丹!”
  李若璉默然无语。
  两名百户凑近一步,语带威胁道:
  “李千户,刘大人很快就是修仙之人了。仙凡之別,云泥之分!”
  “你是个聪明人,总不想得罪一位未来的仙人吧?”
  “赶紧乖乖照大人的意思办!”
  “不过是一个卑贱木工的性命,死了也就死了,又不是让你去谋害袁督师。”
  “何必为了这点小事,断送了自己的前程?”
  李若璉瞪著对方看似劝说实则逼迫的嘴脸,又望向刑架上难逃一死的无辜之人,胸中愤懣之气直衝头顶。
  “我李若璉,读圣贤书,习武家艺,为的是上报君父,下安黎庶。”
  李若璉挺立身躯,决绝道:
  “即便要我明日便脱下这身官服,也绝不做草菅人命、助紂为虐之事!”
  说罢,他抓起桌上那份刘侨备好的认罪口供,看也不看,团起投入仍在燃烧的火盆之中。
  纸张遇火即燃,化为又一团灰烬。
  一如他即將断送的仕途。
  两个百户没料到李若璉如此刚烈,竟敢直接违逆刘侨之意,脸色顿时难看至极。
  “好你个李若璉,敬酒不吃吃罚酒!”
  一名百户指著他的鼻子,恶狠狠地道:
  “等著!刘大人成了仙,第一个收拾的就是你这不识抬举的东西!我们走!”
  两人放完狠话,悻悻而去,脚步在甬道中渐行渐远。
  狱內只剩下李若璉和昏死的木工。
  李若璉脸上不由露出苦笑:
  “这下好了,官没当几天,就要捲铺盖回乡了……照爹那脾气,也不知是棍棒先断,还是我这身硬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