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你想吃特供和牛?那就上电视看我一元起拍!
  廉价的塑料包装被撕开,红烧牛肉味的粉末调料包,散发出一种刺鼻的工业香精味。
  钟小艾站在筒子楼油腻的公用厨房里,脚下的水泥地黏糊糊的。窗户缝里灌进来的风,卷著楼下煤球炉的呛人烟尘。
  她將麵饼和调料倒进一个豁了口的搪瓷碗,用开水冲开。
  乾瘪的脱水蔬菜粒在浑浊的汤麵上漂浮起来。
  钟小艾盯著那几片可怜的绿色,脑子里闪过的,却是山水庄园特供餐厅里,那个戴著高高白帽的厨师长,如何恭敬地將一片片纹理如同顶级大理石的雪花和牛,用银筷夹到她面前的白瓷盘中。
  那牛肉,入口即化,带著淡淡的奶香。
  而眼前的面,只有一股令人作呕的油耗味。
  她端著碗回到自己那间十平米的房间,一屁股坐在吱嘎作响的木板床上。墙壁上,上一任住户留下的孩子涂鸦还没擦乾净。
  她捞起一筷子面,凑到嘴边,却看到了水槽上方那块满是污渍的镜子里,映出的那张脸。
  蜡黄,憔悴,嘴唇乾裂起皮。
  这不是她。
  钟小艾把搪瓷碗重重地放在床头柜上,汤水溅了出来。
  这不是温饱问题。
  这是尊严。
  她不能像楼道里那些为了抢占晾衣绳而破口大骂的妇人一样,活得如此粗鄙。
  她抓起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机,划开通讯录。一长串的名字,曾经非富即贵,如今大部分都变成了灰色。她发过去的消息,石沉大海。
  指尖向下滑动,停在一个名字上。
  “老王-后勤处”。
  电话拨了过去,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
  “餵?”老王的声音,透著一股刻意压低的警惕。
  “老王,是我。”钟小艾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求饶,也没有示弱。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儿子,在市规划局干得还习惯吧?”钟小艾不紧不慢地问,手指轻轻敲击著床沿,“我记得,当年他那个副科长的位置,还是我跟老赵提了一句。”
  老王的呼吸声,通过听筒传过来,变得有些粗重。
  “钟……钟主任,您有什么吩咐?”他的称呼,从生疏的“餵”,变回了带著敬畏的“钟主任”。
  “没什么大事。”钟小艾的语气鬆弛下来,“就是最近总觉得嘴里没味,吃不好。有点想念……以前的味道了。”
  她没有明说要什么。
  但“以前的味道”这五个字,对他们这种人来说,是心照不宣的黑话。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钟小艾能想像到老王此刻內心的天人交战。一边是刘星宇那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铡刀,一边是她这个百足之虫的旧日余威。
  “……下午四点。”老王终於开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南门巷口,你別出门,会有人送过去。”
  “知道了。”
  “这是最后一次。”老王补充了一句,匆匆掛断了电话。
  钟小艾放下手机,嘴角牵起一抹冷笑。
  刘星宇,你以为你能斩断一切?这张网,你撕不乾净。
  ……
  省长办公室。
  刘星宇正在审阅一份关於在全省机关单位食堂,强制推行“光碟行动”的报告。
  他的笔尖正准备落在一处修改意见上。
  忽然,一道微不可查的红色数据流,在他的视网膜上一闪而过。
  【系统警告:检测到违规调用特供物资。】
  【路线:省后勤中心仓库 → 京州南门巷。】
  【车辆:京a g8843。】
  【收件人:钟小艾。】
  系统界面自动展开,货车在地图上的实时位置变成一个闪烁的红点。旁边,是详细的货物清单:特供茅台x2箱,內部流通中华香菸x5条,澳洲a5级和牛x10kg,东海大黄鱼x4条……
  刘星宇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放下手中的钢笔,拿起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拨出一个短號。
  “我是刘星宇。”
  电话那头,省交管总队总队长的声音立刻变得肃然:“省长好!”
  “下午三点五十分,京州南高速出口,对车牌为京a g8843的厢式货车,进行例行检查。”刘星宇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著不容置疑的份量,“我五分钟后到。”
  “是!保证完成任务!”
  电话掛断。整个通话过程,不超过三十秒。没有一句多余的解释,也没有一句疑问。
  ……
  下午三点五十分,京州南高速出口。
  一辆掛著“生鲜运输-绿色通道”牌照的白色厢式货车,畅通无阻地驶向出口。
  司机熟练地摇下车窗,对著岗亭里的交警扬了扬手里的特別通行证,一脸不耐烦:“省后勤的,赶时间。”
  年轻的交警正要按动栏杆的抬起按钮。
  “等等。”
  交管总队长亲自从岗亭里走了出来,他对著货车司机敬了一个標准的军礼。
  “同志,例行检查,请熄火,出示您的驾驶证和行驶证。”
  司机的脸色变了。“王队?您这是……我这车货,金贵著呢!”
  “正因为金贵,才要检查。”王总队长面无表情。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红旗l5,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货车后面。
  后车门打开。
  刘星宇穿著一件普通的灰色夹克,从车上下来。
  司机透过后视镜看到那张脸,一张他只在电视新闻里见过的脸。
  他握著方向盘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乾二净。
  刘星宇的视线甚至没有在司机身上停留一秒。他走到货车车厢后门,对王总队长抬了抬下巴。
  “开箱。”
  “是!”
  货箱的铅封被剪断,沉重的门被猛地拉开。
  一股混合著高级菸草、醇厚酒香和生鲜气息的冷气,扑面而来。
  一箱箱贴著“內部特供,严禁外流”封条的物资,整整齐齐地码放在车厢里。在傍晚的阳光下,那几个红色的印章,显得格外刺眼。
  不知何时,几家省电视台和主流媒体的记者,扛著摄像机出现在了现场。
  长枪短炮,对准了洞开的货箱。
  闪光灯亮成一片。
  刘星宇伸手从最外面的一箱里,拿起一盒真空包装的牛肉。包装上,印著清晰的“澳洲a5级和牛”字样。
  他转身,面向所有的镜头。
  “汉东省,”他的声音不大,却通过记者们高高举起的麦克风,清晰地传遍全场,“没有『內部』。”
  “只有人民。”
  他把那盒牛肉,递给身旁的秘书小金。
  “通知商务厅。”
  “车上所有的东西,明天上午九点,人民广场,一元起拍。”
  “拍卖所得,一分不留,全部注入省扶贫基金会帐户。”
  ……
  筒子楼,十平米的房间里。
  钟小艾坐在床边,不停地看著手腕上那块早已停走的旧錶。
  四点十五分了。
  怎么还没来?
  她的胃饿得一阵阵抽搐,心里也升起一丝不安。她烦躁地打开房间里那台十四寸的旧电视,想看看新闻打发时间。
  本地新闻频道,正在插播一条紧急快讯。
  高清的电视镜头下,一辆她无比熟悉的白色厢式货车,停在高速路口。一个她无比熟悉、印著后勤中心標誌的木箱,正被穿著制服的人员一个个搬下车。
  画面一转,是省长刘星宇的特写。
  新闻主播激昂的声音,从电视里传来:
  “……今天下午,在省长刘星宇同志的亲自指挥下,我省交管部门一举查获重大违规调用物资案件!刘省长现场指示,要將所有查获物资进行公开拍卖,还利於民,將反腐倡廉工作落到实处……”
  “啪嗒!”
  钟小艾手里的搪瓷碗,滑落在地。
  温热的、褐色的泡麵汤汁,溅满了她那双曾经只愿意接触义大利手工定製皮鞋的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