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沙瑞金的为难!
  省委书记办公室。
  沙瑞金的面前,同样摆著那份《关於京州市近三年违规拆借、挪用专项资金情况的调查报告》。
  报告不厚,但他已经看了快半个小时。
  桌上的红色电话,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他拿起话筒。
  “书记,我是育良。”
  高育良那温润而醇厚的声音传来。
  “有事?”沙瑞金的语气很平淡。
  “书记,刚听说达康同志被纪委约谈了?”
  “嗯。”
  “哎,”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嘆息,“书记,我不是为达康同志说话。他这个人,工作热情是有的,但有时候確实不讲方式方法,碰碰钉子也是好事。”
  高育良停顿了一下。
  “但是,星宇同志这个做法,是不是有点太激烈了?”
  “大风厂的事情刚刚平息,现在又把几年前的旧帐翻出来,还要上纪委。”
  “这已经不是就事论事了,这是在搞清算,是在搞运动啊。”
  “这么一来,干部队伍里的人心,怕是要散了。以后谁还敢放开手脚干工作?大家都怕被秋后算帐,都守著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什么都不干,那就最安全了。”
  沙瑞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著。
  “书记,稳定,稳定压倒一切啊。汉东现在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了。”
  高育良的话说完了。
  沙瑞金才缓缓开口。
  “育良同志,你的意见,我听到了。”
  说完,他直接掛断了电话。
  办公室里恢復了寂静。
  沙瑞金的手指,在报告的封面上轻轻敲击著。
  “篤。”
  “篤。”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秘书小白推门进来,压低了声音。
  “书记,京州的李达康书记求见。”
  沙瑞金抬起眼。
  “让他进来。”
  几分钟后,李达康走了进来。
  仅仅一夜之间,这个素来以精力旺盛著称的市委书记,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
  他头髮凌乱,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身上的白衬衫也皱巴巴的。
  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椅子,却没有坐下,只是用手撑著椅背。
  “书记。”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沙瑞金看著他这副模样,放下了手里的笔。
  “达康同志,坐下说。”
  李达康摇了摇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书记,我不是来告状的。”
  “纪委的通知我收到了,我认。我明天会准时去。”
  “工作上有失误,我李达康一力承担。”
  沙瑞金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他。
  李达康深吸了一口气。
  “我今天来,是想问您一个问题。”
  “刘省长这么做,到底是要改革,还是要革命?”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石头一样砸在房间里。
  “他这不是在解决问题,他是在把所有干过事、担过责的干部,全都推到对立面去!”
  “教育资金,是我拍板挪的。因为当时光明峰的旅游公路修到一半,资金断了,几百个工人等著发工资过年!我能不管吗?”
  “扶贫款,是我同意的。因为当时有个投资额几十亿的大项目,就卡在土地规划上,错过了那个窗口期,项目就飞了!这个產业园要是建起来,能解决几万人的就业!”
  李达康的情绪有些激动起来,双手死死抓著椅背。
  “书记,我承认,我违规了!我愿意接受任何处分!”
  “可是,张鑫呢?我们京州的张市长,他有什么错?他兢兢业业,每天工作超过十六个小时,就因为执行了市委常委会的决议,在文件上签了个字,现在也要跟著被问责!”
  “孙连城那种躺平的懒官,该查,该办!我举双手赞成!”
  “可张鑫这样的人也要跟著倒霉,以后,您让干部们怎么想?市委的决议,他们是执行还是不执行?!”
  “是不是以后大家都別干事了?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就没错!”
  李达康的眼睛红了,他看著沙瑞金,几乎是在质问。
  “书记,您要的,就是一个万马齐喑、所有人都趴著不动的汉东吗?!”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许久。
  沙瑞金才缓缓开口。
  “达康,你说的这些,我都理解。”
  他站起身,走到李达康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但是,你也要想一个问题。”
  沙瑞金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规矩,是用来干什么的?”
  “如果规矩只是写在纸上,谁都可以为了『发展』、为了『大局』去践踏它。”
  “那我们还要这个规矩干什么?”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难道,要等到中央巡视组来了,拿著放大镜,帮我们把这些烂疮一个个挑破,把我们所有人的脸,都打得啪啪响吗?”
  李达康的身体,猛地一震。
  沙瑞金继续说。
  “到时候,你李达康,是功臣,还是罪人?”
  李达康张著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所有的理直气壮,在“中央巡视组”这五个字面前,被击得粉碎。
  他颓然地鬆开了抓著椅背的手。
  “书记……我……”
  他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干得发疼。
  “纪委的约谈……能不能……”
  他最后还是问出了口,声音里带著一丝哀求。
  这不仅仅是面子问题,一个市委书记被纪委正式约谈,这几乎就是政治生涯的污点,是致命的。
  沙瑞金看著他,没有直接回答。
  “你先回去吧。”
  “工作上的事情,不要有情绪。京州离了谁都照样转,但不能没有主心骨。”
  “约谈的事情,我会关注的。”
  “我会关注”,这六个字,像是一根救命稻草。
  李达康的眼睛里,终於恢復了一丝神采。
  “谢谢书记。”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像一具被抽走了魂的木偶,摇摇晃晃地走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了。
  沙瑞金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却再也没有看那份报告一眼。
  他看著窗外,目光深远。
  高育良的话,李达康的话,在他脑海里反覆交织。
  一个要稳定。
  一个要发展。
  而刘星宇,要的是规矩。
  三者,就像三匹朝著不同方向狂奔的烈马,而他沙瑞金,就是那个手握韁绳的人。
  稍有不慎,就是车毁人亡的下场。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秘书小白都以为他睡著了。
  他才终於拿起桌上的內线电话。
  “小白。”
  “书记。”
  “你给省政府办公厅打个电话,约一下刘星宇同志。”
  “就说我请他今天晚上,到我家里来,吃个便饭。”
  小白愣了一下。
  家里?便饭?
  这已经超出了正常的工作范畴。
  “书记,您是……要……”
  沙瑞金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上。
  “我要看看。”
  “他到底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