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三百七十二个名字
  苏晴月接下来三天没怎么著家。
  不是加班到凌晨那种——是直接住在队里了。
  林墨第一天还给她打了保温桶送过去,被她在电话里拦了。
  “別来。队里人多,你送饭过来不好看。食堂有夜宵。”
  “食堂夜宵能吃?上次你自己说红烧肉难吃到想报警。”
  “……凑合吧。忙完这阵再说。”
  林墨没再坚持。
  他把多出来的时间全砸进了剪辑和企划里。
  肠粉师傅那期视频在周六早上八点准时发布。
  反响超出预期。
  发布四小时,播放量破了两百万。
  评论区炸了。
  点讚最高的那条评论写著:“看哭了。不是因为煽情,是因为太真实了。这种一辈子只做一件事的人,越来越少了。”
  第二条是:“墨哥终於不抓贼了,但我居然比看他抓贼还激动。”
  第三条:“背景音乐呢?为什么没有背景音乐?——看完才发现根本不需要。石磨声就是最好的配乐。”
  林墨翻著评论区,心里踏实了。
  这条路走对了。
  但他没有沉浸在数据里太久。
  周六下午,他背著相机出了门。
  目的地:西关东巷,一家不到五平米的修钟錶铺。
  “手艺人”系列第二期的候选。
  铺子在一条更窄的巷子里,门面是八十年代那种木框玻璃门,玻璃上贴著褪色的红纸——“修表 换电池 配钥匙”。
  林墨到的时候下午三点。
  铺子里只有一个老头,六十出头,戴著一副老花镜,镜片厚得像瓶底。
  他正弓著腰,用一把极细的镊子拨弄一块机械錶的內部零件。桌上摆著一盏檯灯,灯光打在表芯上,齿轮和发条的细节纤毫毕现。
  林墨在门口站了十几秒。
  老头没抬头。
  “修表还是配钥匙?”
  “都不是。我想跟您聊聊。”
  老头的镊子停了一下,从老花镜上方看了他一眼。
  “聊什么?”
  “您这门手艺。”
  老头把镊子放下,摘了眼镜,揉了揉眼睛。
  “你是记者?”
  “做短视频的。”
  “哦。”老头重新戴上眼镜,继续拨弄那块表,“那你问吧。我手上活不停。”
  林墨没拿相机。今天只是聊,不拍。
  “您修了多少年表?”
  “三十八年。”
  “跟谁学的?”
  “我爸。他在国营钟錶厂干了一辈子。厂子九四年倒了,他就出来自己开铺子。我接了他的班。”
  “现在还有人来修机械錶吗?”
  老头哼了一声。
  “少。年轻人都戴电子表、智能表。坏了直接换,不修。来我这的——要么是老人,捨不得扔老物件。要么是玩表的,花几万块买的表,捨不得送去品牌售后被宰一刀。”
  “一个月能接多少单?”
  “十来单。好的时候二十。”
  “够生活吗?”
  老头又从眼镜上方看了他一眼。
  “够不够跟你没关係。我要是不够,这铺子早关了。”
  语气不客气。但不是赶人的意思。更像是一个习惯了独处的人,对突然闯入的社交本能地竖了层壳。
  林墨笑了一下。
  “您说得对。我就是好奇。”
  他在铺子门口蹲了二十分钟,看老头修完了那块机械錶。
  最后一步是合上后盖、拧紧螺丝。老头把表翻过来,拿起一块绒布擦了擦表面,然后放在耳边听了三秒。
  “嗒、嗒、嗒、嗒——”
  走时声均匀而清脆。
  老头点了下头,把表放在一个专用的小盒子里。
  “后天来取。”他对著一个空无一人的柜檯说了这句话——大概是习惯性地跟不在场的客人交代。
  林墨站起来。
  “叔,我下周再来找您。到时候带相机。”
  “隨便你。別挡我干活就行。”
  “不挡。”
  林墨走出巷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铺子里檯灯还亮著。老头已经拿起了下一块表——一块更旧的怀表,表壳发黄,链子断了一节。
  他重新戴上老花镜,弓下腰。
  镊子尖端精准地探进表芯的缝隙里。
  整个动作安静得像一幅画。
  林墨把这个画面记在脑子里。
  第二期有著落了。
  ——
  周日晚上,苏晴月终於回了家。
  她拎著一个塑胶袋进门——里面是从队部食堂打的两盒饭,已经凉透了。
  “怎么把食堂饭带回来了?”林墨从厨房探头。
  “没吃完。带回来热热。”
  “別热了。我煮了排骨汤。”
  苏晴月把饭盒扔进垃圾桶,没犹豫。
  “排骨汤我喝三碗。”
  吃饭的时候她的话比平时多。
  不是因为心情好——而是因为脑子里塞了太多东西,需要一个出口。
  “专案组周二正式掛牌。省厅派了一个副处带队。从南城抽调八个人,我是其中之一。”
  林墨给她盛汤,没打断。
  “三百七十二个名字——技术科做了初步筛查。其中確认已经被骗的有四十七个,分布在六个省。涉案总金额初步估算——”
  她停了一下。
  “超过一千二百万。”
  林墨盛汤的手顿了一下。
  一千二百万。
  从陶雨晴的十七万开始。
  “周启航不是单纯的诈骗犯。”苏晴月用勺子搅著碗里的排骨汤,“他更像一个……经销商。他筛选目標、培训马仔、提供全套假身份包装——然后把马仔派到各个城市去作案。南城那四个人只是他的一条线。”
  “其他线呢?”
  “正在查。他手机里的通讯录有一百多个联繫人,大部分用代號。技术科在一个个比对。”
  林墨把汤推到她面前。
  “你在专案组里负责什么?”
  “南城这条线的全部证据链梳理。加上配合审讯——因为我对周启航的行为模式最熟悉。”
  “要出差吗?”
  “短期內不用。审讯和证据整理都在本地完成。但后续如果需要去其他城市取证或抓人……有可能。”
  林墨点头。
  “需要多久?”
  “不好说。张队估计至少两个月。快的话春节前能结。”
  两个月。
  林墨在心里算了一下——从现在到春节,差不多十一月到一月。
  这段时间苏晴月会很忙。比之前那一周还忙。
  “那你这两个月——”
  “你该干嘛干嘛。”苏晴月打断了他,“你的直播、你的手艺人系列、你要想的事——都不用因为我停下来。”
  她喝了口汤。
  “我们俩不是那种谁停了谁就得跟著停的关係。你有你的节奏,我有我的。对吧?”
  林墨看著她。
  连续三天没怎么睡觉的女人,眼圈发暗,嘴唇有点起皮,但眼睛是亮的。
  不是疲惫撑起来的亮——是真的在燃烧。
  一千二百万。四十七个受害者。六个省。
  她要去把这件事查清楚。
  而且她能。
  “对。”林墨说,“各干各的。晚上回来一起吃饭就行。”
  苏晴月嘴角弯了一下。
  “那你做饭。”
  “行。”
  “每天换花样。”
  “別过分。”
  “你厨艺那么好。换花样对你来说不是问题。”
  “你这叫得寸进尺知不知道?”
  苏晴月端起碗,把剩下的汤喝完了。
  放下碗的时候发出一声满足的嘆息。
  “再来一碗。”
  林墨起身去厨房盛汤,嘴里嘟囔:“说好的三碗,这是第三碗了啊。”
  “谁说的三碗?我说的是至少三碗。”
  “……行。”
  ——
  周一,林墨干了两件事。
  第一件:上午去西关修钟錶铺,跟老头確认了拍摄时间。定在周三全天。
  老头叫吴德安。三十八年的修表匠。
  跟老陈不一样,吴德安话少,性格也冷。沟通的时候基本是林墨说三句他回一句,而且那一句经常是“嗯”或者“隨便”。
  但林墨注意到一个细节——吴德安的铺子虽然小得转不开身,但里面的工具摆放极其讲究。每一把镊子、每一柄螺丝刀都有固定的位置,用完了放回去的动作几乎是下意识的。
  檯灯的光线角度也是精確计算过的——照在操作檯面上不偏不倚,眼睛不受炫光干扰,手影不会遮住细节。
  这种对环境的极致控制——跟他修表时的精確动作一脉相承。
  是一种渗进骨头里的职业素养。
  拍这种人,最重要的是安静。別打断,別引导,让他自己展现。
  林墨心里有了谱。
  第二件事在下午。
  他打开那个笔记本——从京城回来后写的那几行字。
  “下周三 京城 见面”
  下面的那行:“做自己就行。”
  他盯著看了一会儿。
  然后拿起笔,在下一页写了几行新的字:
  “想清楚了三个问题。
  第一,我不想放弃直播。这是我选的路,走到今天不容易。
  第二,我不排斥合作。前提是——我依然可以做自己。
  第三,时机。苏晴月的专案至少两个月。这两个月我不想分心。等她的案子告一段落,再跟那边谈。”
  写完之后他又加了一行:
  “给姐发消息:暂时不去。等年底再说。原因如上。”
  他拿出手机,给林晚发了一条消息。
  简洁明了:【姐,京城那边先放一放。年底前给答覆。不是拒绝,是时机不对。你帮我转达。】
  林晚的回覆来得很快——但不是秒回,是过了三分钟。这说明她认真想了一下。
  【行。我跟那边说。他们不会介意。】
  又来一条:【你想清楚了就好。不急。】
  第三条:【对了,鐲子明天到。顺丰。你自己签收。】
  鐲子。
  林墨深吸一口气。
  这东西到了,他就得找个合適的时机给苏晴月。
  但现在显然不是时候——她满脑子都是专案组的事。
  先收著。等她忙完这一阵,找个好时机。
  或者——找一个她完全想不到的时机。
  那才有意思。
  ——
  周二下午,快递到了。
  一个不大的红色盒子。外面裹著厚厚的泡沫和气泡膜。
  林墨拆开外包装。
  里面是一个周大福的首饰盒。酒红色绒面,烫金logo。
  他打开盒盖。
  金鐲子躺在里面。
  龙凤呈祥的传统纹样,工艺精细,金色温润內敛——不是那种暴发户式的大金炼子质感,而是带著一种沉甸甸的老派讲究。
  分量不轻。他掂了掂——实心的。
  盒子里还有一张手写的纸条。
  母亲的字跡。
  “小墨:这是给你媳妇的。別弄丟了。妈。”
  就这么几个字。没有长篇大论的嘱咐,没有“好好对人家”之类的废话。
  简单直接。跟他妈一贯的风格一模一样。
  林墨把纸条叠好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
  想了想,把盒子藏进了书桌最下面那层抽屉里——苏晴月不会翻他书桌的。
  藏好之后他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
  金鐲子。
  送出去就是定了。
  不是“在谈恋爱”的定——是“这个人就是我们家的人”的定。
  他妈当年嫁给他爸的时候,奶奶也送了一只。那只后来传给了姐姐林晚。
  现在轮到他了。
  林墨靠在椅背上,仰头看著天花板。
  脑子里浮现出苏晴月戴上这只鐲子时可能的反应——
  先是愣住。
  然后脸红。但她会拼命忍著不让自己红得太明显。
  接著她会用那种故作平静的语气说:“这个……太贵重了吧?”
  但手不会缩回来。
  她会让它留在手腕上。
  然后找一个他看不见的角度,偷偷低头看一眼。
  林墨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等著吧。
  等一个对的时机。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开始准备晚饭。
  今天做酸汤肥牛。苏晴月说了要换花样——那就换。
  切金针菇、泡粉丝、调酸汤底。
  手上忙著,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明天要去拍吴德安。
  第二期“手艺人”。
  修了三十八年钟錶的老头。
  一个跟时间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
  他会怎么看“时间”这个东西?
  会觉得快吗?会觉得慢吗?
  还是——根本不在乎?
  因为对他来说,时间不是抽象的数字。
  时间就是一块表里那根最细的秒针,一圈一圈地走。
  走得准就行。
  快慢都是別人的事。
  锅里的酸汤翻了个滚。
  金针菇和肥牛卷在汤麵上沉沉浮浮。
  林墨关了火,把锅端到桌上。
  给苏晴月发了条消息:【今晚酸汤肥牛。你几点回?】
  回復在四十分钟后才到。
  【九点。今天专案组掛牌了。开了一下午的会。】
  然后是第二条:【酸汤里加了金针菇没?】
  【加了。还有粉丝和豆皮。】
  【到家直接吃。別等我热。我自己热。】
  林墨回了个“行”字,把手机放下。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层的抽屉,看了一眼那个酒红色的盒子。
  金鐲子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等著它的主人。
  林墨合上抽屉。
  他回到客厅坐下,翻开《白鹿原》继续看。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
  这座城市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像一张巨大的棋盘,每个窗户后面都藏著一个故事。
  有的故事正在开始。
  有的正在高潮。
  有的即將迎来转折。
  而在南城分局刑侦大队的会议室里,一面新的白板被掛了上去。
  上面贴著三百七十二个名字。
  六个省的地图被红线连成了一张网。
  网的中心写著两个字——
  “周启航。”
  苏晴月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握著一支红色马克笔。
  她在第一个確认节点上画了个圈。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一张比南城大十倍的网,正在她的手下成形。
  而林墨坐在家里的沙发上,翻著书页,听著窗外城市低沉的呼吸声。
  书翻到了某一页,上面有一句话。
  他盯著看了几秒,笑了。
  那句话是——
  “世事就像一盘棋,你走一步看三步,別人走一步也在看你三步。关键不是谁看得远,是谁沉得住气。”
  林墨把书合上,扣在茶几上。
  沉得住气。
  他这辈子——最不缺的就是这个。
  书桌抽屉里的金鐲子等得起。
  京城那杯龙井茶的答案等得起。
  苏晴月的案子等得起。
  所有该来的,都会来。
  他要做的——就是在它们来之前,把手上的每一件事做好。
  明天凌晨四点的闹钟已经设好了。
  吴德安的修表铺。
  第二个故事。
  等著他去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