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臣,请斩!
  丑时三刻,夜色如墨。
  通源钱庄的后院帐房內,孙德海正与心腹伙计对著帐。
  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院中的犬吠声却突然停了下来。
  这段时间本就心神不寧的孙德海警觉地站了起来。
  “去看看谁来了?”
  话音未落,帐房的门被一股巨力踹开!
  数名手持雪亮腰刀的差役蜂拥而入,煞气逼人。
  “银监司办案!所有人跪地,双手抱头!”
  伙计双腿一软,当场就瘫在了地上。
  孙德海到底是见过风浪的人,强作镇定,拱了拱手:“诸位大人,不知银监司深夜闯我民宅,可有.....”
  “啪!”
  一本厚厚的帐册,从张司务手中甩出,狠狠砸在孙德海脸上。
  “孙德海!去年腊月,你给周炳做的八万两『空押』,真当官府是瞎子吗?”
  孙德海的脑子嗡的一声。
  “同一批已经发霉的陈粮,已经在四海钱庄贷了,到你这儿,竟能摇身一变,又押出八万两!孙掌柜,你这钱庄,是会点石成金吗?钱从哪来的?”
  张司务步步紧逼,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只有孙德海才能知道的隱秘,听得孙德海遍体生寒,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名瘫软在地的伙计,再也扛不住这股压力,崩溃地指向脚下的青石地砖。
  “在、在下头……都在下头……”
  两名差役立刻上前,用刀鞘撬开地砖,露出一口黑漆漆的铁箱。
  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著的,不是金银,而是一叠叠文书。
  张司务拿起最上面的一份,与自己带来的黑帐一对,发出一声冷笑。
  “阴阳合契,做得不错嘛。”
  “一份给官府看,一份自己存。孙掌柜,你这生意经,念得真好啊。”
  “人赃並获,带走!”
  孙德海彻底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张司务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转身对身后的吏员厉声下令。
  “即刻行文江南道各州县衙门,冻结周炳名下所有田產、铺面、宅院!片瓦不得交易,分文不得支取!”
  ……
  同一时刻,同样的高效率的清洗,在临安府十六家钱庄同时上演。
  恆通钱庄的內堂,直接炸开了锅。
  “什么?苏十三娘用同一个破码头,在我们五家都做了抵押?”
  “这是我的!契书上写得明明白白!”
  “放屁!我这还有一份呢!你那份是假的!”
  几个平日里称兄道弟的钱庄掌柜,此刻为了那份早已被稀释的一文不值的抵押物,当场撕打成一团,状若疯狗。
  ........
  四海钱庄。
  当差役从帐房的夹层里,翻出常万金买通典史篡改的契的往来信件和银票存根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这就是铁证啊!
  半个时辰后,消息传到了城南的典史衙门。
  当天夜里,一名小吏推开书房的门,只看到一双悬在半空中的脚。
  “典史大人......上吊了!”
  带队的银监司骨干看著畏罪自杀的典史冷笑一声:“陈都指挥使敢这个时候伸手,就不怕被自己侄子给连累了?”
  .....
  匯源钱庄內。
  一名年轻的银监司书吏,在核对周炳的一份粮仓抵押文书时,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將文书高举到灯火下,仔仔细细地比对著上面的官印,整个人都开始哆嗦。
  “大...大人!您快看这个!”
  带队的李主簿接过文书,只看了一眼,便倒吸一口凉气。
  文书上盖著的,根本不是临安府的官印,而是来自京城户部仓储司的朱红大印!
  “偽造部印!”
  李主簿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这是谋逆大罪!”
  一桩地方上的坏帐,瞬间升级为动摇国本的惊天大案!
  ……
  子时刚过,银监司官署,依旧灯火通明。
  秦有德端坐於正堂,一动不动。
  一道道加急密报,从城中各处匯集而来。
  “启稟大人!通源钱庄人赃並获,主犯孙德海已押入大牢!”
  “启稟大人!恆通钱庄查出重复抵押大案,涉案五家钱庄掌柜,已全部控制!”
  “启稟大人!四海钱庄涉案典史,畏罪自尽!”
  “启稟大人!匯源钱庄.....查出偽造户部官印惊天大案!”
  听著副官的稟报,秦有德的脸上,没有半分喜悦。
  他要的,从来就不是查抄几家钱庄,挽回一些损失。
  而是將周炳等人彻底钉死在祸国奸商的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如此,他推行交易监的功劳,才能从创举,变成拨乱反正的义举。
  时机,已到。
  秦有德缓缓站起身,走到书案前,亲自研墨。
  “江南道奸商周炳、常万金、苏十三娘等人,囤积居奇,操控粮价,本为取死之道。”
  “然其心不死,竟勾结钱庄,偽造帐册,虚增抵押,大肆套取银款,数额之巨,触目惊心。致使江南银根动盪,储户血本无归,国本被蛀,民怨滔天...”
  写到最后,秦有德笔锋一转,杀气毕露。
  “臣以为,此风不除,国无寧日!为安抚民心,为震慑宵小,为稳固江山社稷,臣斗胆,请立斩罪魁周炳、常万金、苏十三娘三人,以谢天下!”
  最后一笔落下,秦有德掷笔於案。
  一名副官捧著刚刚盖好官印的火漆信封,匆匆从后堂走出。
  “大人,都准备好了。”
  秦有德没有回头,口中吐出一个字。
  “发。”
  ...........
  丑时四刻,周府的后门被敲响了。
  敲门的声音很轻,三长两短,是约定好的暗號。
  管家提著灯笼,亲自打开门,一个穿著通源钱庄伙计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东家呢!我要见东家!”
  这是周炳花大价钱在通源钱庄里安插的一颗钉子,一个个不起眼的边缘伙计,专门负责打扫后院。
  管家不敢怠慢,立刻將人引到了书房。
  周炳一夜未眠,一见到伙计心里忍不住咯噔一下。
  伙计一见到周炳,更是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东家!完了!全完了!”
  “银监司的人,跟疯了一样衝进钱庄,张司务亲自带队!什么都不问,直接就撬开了孙掌柜帐房里的地砖!”
  “箱子里的阴阳帐册,全被翻出来了!”
  周炳闻言,身子晃了一下,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达到了顶点。
  伙计还在语无伦次地哭诉:“孙掌柜当场就被带走了!小的亲耳听到,张司务下令,要立刻冻结您名下所有的田產铺面!”
  周炳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眼前阵阵发黑。
  一旁的管家也是听得心惊肉跳,连忙塞了一锭银子到伙计怀里,將他从后门送走。
  只剩下周炳一人在房间內,瘫在椅子上望著天花板,脑袋一片空白。
  完了。
  全完了!
  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匯源钱庄!
  对,匯源钱庄,周炳脑袋里突然想起一笔借贷款子。
  几年前,为了从匯源钱庄贷出最大一笔款子,鋌而走险偽造了一份户部仓储司的官印!
  如果说,做阴阳帐册,虚增抵押,还只是商贾之间的齷齪事,最多落个查抄家產,流放三千里。
  那么偽造部印.....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周炳浑身止不住的颤抖。
  不行,不能就这么等死!
  姐夫!
  对,还有姐夫!
  想到这里,周炳猛地站起身,对著门外嘶吼:“备车!备车!快!”
  自己还有钱,这些年积攒的財富,藏在密室里的金条、地契、古玩字画,价值万金!
  只要能保住命,全都愿意献出去!
  只要姐夫能开口,在转运使和银监司面前为他说一句话,哪怕只是一句话,或许还有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