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此事不难
  满殿文武闻言,顿时噤若寒蝉。
  “臣等惶恐,请圣上息怒!”
  以次辅柳拱为首,眾臣齐齐躬身。
  王晋也不例外,弯著身子,心里却在暗自撇嘴。
  当初答应西域使团开坛论道,金口玉言的是你。
  现在眼看著大夏读书人输得一败涂地,脸上掛不住了,又来怪罪臣子。
  这皇帝,当得可真是轻鬆。
  上嘴皮一碰下嘴皮,底下的人就得跑断腿去给你擦屁股。
  去哪说理去。
  王晋心里腹誹,愈发觉得这朝堂就是泥潭,多待一刻都浑身难受。
  要不是为了璘哥儿,自己是真不想趟这个泥潭。
  御座之上,昭寧帝冷眼扫过阶下眾人,凤唇轻启:
  “息朕的怒,容易。”
  “息天下人的怒,何其难?”
  “朕倒是想问问诸位爱卿,光是西域使团第一个问题,便將我大夏的读书人驳得体无完肤。”
  “你们让天下百姓,如何看待我大夏的读书人?”
  西域使团开坛论道的第一问,早已传遍了京都的大街小巷。
  仁义只是写在书上,却没有用在治世之上。
  看似烈火烹油的大夏盛世,实则饥民遍地,卖儿鬻女。
  官府忙著徵收各种税,地方豪强兼併土地。
  本该为民请命的儒生,却只会在诗词歌赋里,歌颂太平盛世。
  光是第一问,一个接一个的读书人上台,却被西域使团驳得哑口无言。
  什么才是读书人?
  读的又是什么书?
  殿內,更安静了。
  之前还敢开口“圣上息怒”的臣子,此刻更是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触了圣上霉头。
  这种情况下,又是柳阁老硬著头皮再次站了出来。
  他迎著昭寧帝冰冷的目光,躬身开口:
  “启奏圣上。”
  “我大夏读书人藏龙臥虎,只是不屑与那撮尔小国一般见识,逞口舌之利罢了。”
  “此前下场的,多是些民间学子,连一位真正的翰林都未曾出面,自然代表不了我大夏读书人的真正水准。”
  这话一出,昭寧帝冷不丁的笑出了声,凤眼一抬,笑声满是讥讽:
  “哦?”
  “那依柳阁老的意思,谁又能代表我大夏的读书人?”
  “不如,就由柳阁老这个真正的读书人,来替朕,也替天下人解一解惑?”
  昭寧帝身子微微前倾,死死地盯著柳拱:
  “为何我大夏的读书人,只会空谈仁义道德。”
  “而我大夏的江山,却已是满目疮痍?”
  “朕记得,柳阁老在翰林院,也待了数十载了吧?”
  “不知柳阁老,算不算得上是真正的翰林?”
  ..........
  文华殿內再次安静下来。
  正面抗著昭寧帝的压力,柳阁老依旧养气功夫到位,面色如常,同时心里默默思索。
  圣上这话,当然不可能是真的要让自己下场与西域使团辩经。
  他身为大夏次辅,即便贏了,也是以大欺小,胜之不武,传出去反倒成了笑柄。
  圣上真正恼怒的,是大夏年轻一辈的读书人,竟被西域使团衬得如此不堪。
  此次祝寿的西域使团明面上是金身罗汉坐镇,可真正下场辩经的,不过是一名佛门沙弥。
  佛门体系中,沙弥等同於大夏的秀才。
  可就是一个小小沙弥,却將天子脚下一个个自詡满腹经纶的举人,进士,都驳得哑口无言。
  这才是圣上龙顏大怒的根源。
  所以,这场论道不仅要贏。
  更要贏得光彩。
  贏得让天下人看看,我大夏的读书人,究竟是何等风采。
  读书人之辩,何为读书人?
  想到这个问题,柳阁老脑海中下意识地闪过了一个少年的身影。
  何为读书人?
  难道还有比那篇《圣策九字》更好的回答吗?
  看来,到头来解决璘哥儿谋逆罪一事,最终还是要落到璘哥儿自己身上了。
  殿內,翰林陈斯眼角的余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柳拱。
  他看著不远处被圣上一步步逼问施压的柳阁老,心中冷笑。
  柳阁老啊,都这把年纪了,也该到体面致仕的时候了。
  圣上对你都这个態度了,还恋栈有什么意义。
  而此时,却见柳拱不仅没有被昭寧帝劈头盖脸责怪的惶恐,反倒是微微躬身,嘴角一笑:
  “启奏圣上,微臣身为翰林,自然算得上是真正的翰林。”
  “说来惭愧,微臣久居翰林之位,却迟迟未能勘破关隘,踏入大儒之境,有负圣上厚望。”
  一番话,先是自嘲回答昭寧帝的问题。
  接著,眾人就听到柳阁老话锋一转:
  “圣上,其实要贏下这场论道,不难。”
  “要体现我大夏读书人的水准,更不难。”
  “我大夏藏龙臥虎,何须微臣这把老骨头亲自下场。”
  “便是老臣家中一稚童,也足以胜过西域使团,为我大夏扬名!”
  此言一出,满殿譁然。
  御座之上的昭寧帝,柳眉微蹙。
  家中稚童?
  还未等昭寧帝发问,一直冷眼旁观的翰林陈斯闻言,却先一步站了出来。
  “柳阁老此言差矣!”
  “你说的,莫不是在临安府府试中,写下『收拾旧山河,朝天闕』那等反诗的卢璘?”
  “此等包藏祸心,图谋不轨的乱臣贼子,也配代表我大夏的读书人?”
  “若是让他下场,岂不是让我大夏,沦为天下笑柄!”
  “还是说柳阁老暗藏私心,想藉此洗脱家中书童谋逆一罪?”
  陈斯很清楚想通过谋逆罪来搬到柳阁老不现实。
  三朝老臣,圣上不可能相信柳阁老会谋逆。
  他不需要真的让圣上相信柳阁老谋逆。
  那种事,本就是天方夜谭。
  他要做的,只是不断地將卢璘这桩案子,与柳阁老捆绑在一起。
  只要坐实了柳阁老家风不正,识人不明的印象,便足以给圣上一个罢免他的理由。
  柳拱一日不倒,座师便一日没有更进一步的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