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家事
  王思哲的话,像一根淬了冰的针,扎进叶弈墨的神经末梢。
  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漫过四肢百骸。
  她没有动,任由那股冷意將自己包裹。大厅里衣香鬢影,觥筹交错,胜利的喧囂犹在耳边,却仿佛隔著一层无法穿透的屏障。
  “更大的泥潭……”她无声地咀嚼著这几个字。
  手机在此刻震动起来,尖锐,急促,划破了宴会末尾的浮华。
  是一个陌生的號码。
  她接起,没有出声。
  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惊慌失措的尖叫,背景音里混杂著救护车的鸣笛声。“叶弈墨!你爸他……他倒下了!你快来市一院!”
  是蒋灵芝,她的继母。
  叶弈墨掛断电话,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她转身,穿过逐渐稀疏的人群,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被放大了数倍。
  找到苏晴时,她正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手里捧著一杯热茶,神情依旧有些恍惚。
  “苏老师,我有点急事需要处理。”叶弈墨的语速平稳,“已经安排了车送您回去,这几天您先好好休息。”
  “出什么事了?”苏晴察觉到她周身气息的变化。
  “家事。”叶弈墨只吐出两个字,没有过多解释。
  她將苏晴送上车,自己则坐进了另一辆车里,报出医院的名字。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如流光飞速倒退。
  王思哲的警告和蒋灵芝的哭喊,在她脑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游戏,才刚刚开始。
  医院的消毒水味,浓得令人作呕。
  叶弈墨赶到急救室外时,蒋灵芝和叶静雅正抱作一团,哭得肝肠寸断。
  “你还来做什么!”蒋灵芝一见到她,立刻冲了过来,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泪痕与怨毒。“都是你!都是你这个扫把星!你非要去碰什么『华裳』,非要去得罪那些人!现在好了,你爸被你害得躺在里面生死不知!”
  叶弈墨没有理会她的撕扯,视线落在旁边的叶静雅身上。她的异母妹妹,此刻脸色惨白,只会抖著嘴唇,喃喃自语:“怎么办……怎么办……”
  急救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病人是突发性脑溢血,压力过大导致的。虽然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情况不容乐观,已经转入icu观察。”
  蒋灵芝腿一软,瘫倒在地。
  叶弈墨扶住墙壁,稳住身形。“他什么时候能醒?”
  “不好说。”医生摇头,“这取决於病人自己的意志,以及后续的恢復情况。你们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走廊尽头的电视,正在播放晚间財经新闻。
  女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最新消息,本市知名企业叶氏集团,今日被內部员工实名举报存在巨额財务造假、违规操作,涉嫌非法融资。据知情人透露,集团资金链早已断裂,目前,证监会与经侦部门已介入调查,集团董事长叶南阳……”
  电视屏幕上,赫然出现了叶南阳的照片。
  蒋灵芝的哭声戛然而止。
  叶静雅猛地抬头,她看著电视,又看看紧闭的icu大门,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完了……”蒋灵芝嘴里泄出两个字,绝望而空洞。
  新闻还在继续,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铁锤,砸在叶家的脊梁骨上。
  破產清算,刑事调查。
  字字诛心。
  “是你。”蒋灵芝忽然扭头,死死地瞪著叶弈墨,“是你举报的?为了抢家產,你连自己的亲生父亲都……”
  “我没有那么蠢。”叶弈墨打断她,语气不起波澜,“用这种两败俱伤的方式。”
  这不是她的手笔。
  这是报復。是王思哲口中,“游戏开始”的讯號。
  对方不仅要叶家倒,还要叶南阳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好狠的手段。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公司没了,家也没了!”叶静雅崩溃地尖叫起来,“钱呢?我们的钱呢!”
  蒋灵芝像是被提醒了,她猛地站起来,抓住叶静雅。“对,钱。静雅,我们还有钱,妈在海外给你存了一笔信託基金,谁也动不了。我们走,我们马上去机场,离开这个鬼地方!”
  她说著,拉起叶静雅就要跑。
  “站住。”叶弈墨横身拦住她们。
  “你让开!”蒋灵芝彻底歇斯底里,“叶弈墨,你已经害了你爸,现在还想害死我们母女吗?我告诉你,叶家的烂摊子,你自己收拾!我跟静雅,一分钱都不会留给你!”
  “那些钱,是叶氏的钱。”叶弈墨一字一句。
  “那也是我的!是我应得的!”蒋灵芝尖叫,“你爸躺在里面,公司都倒了,我还守著做什么?你让开!”
  叶弈墨没有动。
  她看著眼前这个状若疯癲的女人,看著她企图捲走公司最后一点血肉潜逃。
  这是挪用公款。是犯罪。
  一旦她跑了,所有的债务和刑事责任,都会压在还躺在icu的叶南阳身上。
  蒋灵芝见她不让,伸手就去推她。“滚开!”
  叶弈墨侧身避开,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让蒋灵芝动弹不得。
  “你……”
  “想走可以。”叶弈墨鬆开手,退后一步,神情平静得可怕。“我不拦你。”
  蒋灵芝愣了一下,隨即脸上露出狂喜。她不再多话,拽著还没反应过来的叶静雅,头也不回地冲向电梯。
  叶弈墨看著她们消失在电梯口。
  她转身,走到无人的楼梯间,拿出另一部手机。
  开机,拨號。
  电话接通了。
  “喂,我要举报。”她的声音被刻意压低,听不出情绪。“蒋灵芝她正准备从浦东国际机场潜逃,航班號ca981,飞往温哥华。她携带了叶氏集团的非法挪用资金。”
  她报出一串精准的信息,然后掛断,关机,將手机卡取出,掰成两半,扔进了楼梯间的垃圾桶里。
  做完这一切,她回到走廊。
  叶静雅没有跟蒋灵芝一起走。她一个人缩在角落的长椅上,抱著头,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她把你丟下了。”叶弈墨陈述著一个事实。
  叶静雅缓缓抬头,双眼空洞地望著她,不哭,也不闹。
  “姐,”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你说,天板上,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在对我笑?”
  叶弈墨的心,沉了下去。
  一个护士匆匆跑来。“是叶先生的家属吗?刚接到警方电话,有一位叫蒋灵芝的女士,在机场试图出境时被拦截了。”
  轰——
  最后一根弦,断了。
  叶静雅突然笑了起来,越笑越大声,笑著笑著,又变成了悽厉的哭嚎。她手舞足蹈地站起来,指著空气,又叫又骂。
  “滚开!都给我滚开!別碰我!”
  她的精神,在连番的重击下,彻底崩溃了。
  医生和护士围了上来,试图控制住她。镇定剂被推进手臂,叶静雅的挣扎渐渐微弱,最后软倒下去,被送往了精神科。
  深夜的医院走廊,恢復了死寂。
  冷白色的灯光,照著空无一人的长椅。
  icu的红灯,无声闪烁。
  曾经风光无限的叶家,一个在icu里与死神搏斗,一个在看守所里等待审讯,还有一个,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偌大的叶家,顷刻之间,土崩瓦解。
  只剩下叶弈墨一个人,独自站在这片废墟之上。
  她靠著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胜利的喜悦,復仇的快感,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只剩下无边的疲惫和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