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礼物
  这命书……这么灵的吗?
  他捏了捏信封的厚度,那真实不虚的触感让他混乱的脑子有了一丝清明。
  这似乎……真的是好运。
  “晓亮!五百块!我们一起搓一顿!”李军兴奋得满面红光,搂著他的肩膀,口水都快喷到他脸上了。
  “走走走,回锅肉,红烧肉,烤鱼走起!整点儿,这两天真太憋屈了。”李军拉著他就往外走,迫不及待。
  王晓亮却想著赶紧回寢室。
  那本神秘的命书,他才刚刚翻开一页, 就有这样的效果。
  他应该算悟了吧,可以看下一页了吧。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是辅导员的电话。
  王晓亮十分诧异,他这个大学混了几年,见辅导员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都没什么好事,不是掛科警告,就是通报批评的威胁。
  “冯老师好。”
  “別客气。”辅导员笑了笑,“祝贺你和李军同学啊,今天在大会上可是给咱们专业长脸了。这样,你们现在有空吗?李军跟你在一起吧?”
  “在的。”李军也凑了过来,一脸好奇。
  “那正好,你们来一趟鸿宾楼,我请你们吃饭,庆祝一下。”
  鸿宾楼?
  王晓亮愣住了。
  那可是学校里最高档的餐厅,据说里面的厨子都是外面五星级酒店挖来的,一顿饭能吃掉普通学生半个月的生活费。別说学生,就连普通老师都很少去。那里,是校领导们的小食堂。
  “老师,这……太破费了吧?”王晓亮有些迟疑。
  “应该的,你们是榜样嘛,必须得奖励!別推辞了,我已经在鸿宾楼二楼等你们了,赶紧过来。”
  说完,辅导员便掛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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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军在一旁早就听得两眼放光:“臥槽!鸿宾楼!辅导员请客!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吧!”
  王晓亮却高兴不起来。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这饭,怕是不好吃。
  可辅导员的邀请,他一个学生,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鸿宾楼確实气派,红木桌椅,雕樑画栋,穿著旗袍的服务员个个身姿挺拔。王晓亮和李军两人穿著洗得发白的t恤牛仔裤,站在这富丽堂皇的环境里,显得格格不入。
  辅导员冯远站起身,朝他们招了招手。
  “这里!”
  冯远,其实就比他们大四岁,毕业即留校,此时的脸色已经没有昨天的煞白,他戴著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
  “快坐快坐。”冯远热情地招呼他们,“別拘束,咱们私下里和朋友差不多。”
  李军立马点头哈腰地坐下,嘴里说著“谢谢老师”。
  王晓亮默不作声地坐在了另一边。
  冯远没有看菜单,直接对服务员说:“清蒸石斑、鸿宾烤鸭、松鼠鱖鱼、东坡肘子,两个清炒素菜,再来个菌菇汤。先上这些吧。”
  全是硬菜。
  “两位同学喝点什么?啤酒还是白酒?”冯远笑眯眯地问。
  “老师您定,我们都行!”李军抢著回答。
  “那就来点啤酒吧,不容易醉。”
  酒菜很快上齐,冯远亲自给两人倒上酒,举起杯:“来,第一杯,祝贺你们获得荣誉,也欢迎你们隨时来找我,生活上、学习上,有任何困难,都可以跟我说。”
  三人碰了一下杯,李军一饮而尽,说了声过癮,满脸舒爽。
  王晓亮只是抿了一口。
  冯远放下酒杯,夹了一块烤鸭放进李军碗里:“李军,我看过你的资料,很活跃,没从事学生工作,可惜了,不过將来会有大用。”
  “谢谢老师!”李军受宠若惊,腰板挺得更直了。
  冯远又转向王晓亮,態度同样和煦:“晓亮同学,寢室出了那样的事,谁都难受。但人要往前看,对不对?”
  王晓亮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你们掛科的事情。”冯远话锋一转,“这个你们別担心,我已经跟几位教授打过招呼了,回头我把他们的课堂笔记要过来给你们复印一份,让他们勾画上重点,补考肯定没问题。”
  这话一出,李军的眼睛瞬间亮得骇人。
  掛科,这可是压在他们心头的一块大石,直接关係到毕业证和学位证。现在辅导员一句话,就给解决了?
  “真的吗老师?太谢谢您了!您就是及时雨宋江大哥呀!”李军激动地站起来,又要敬酒。
  “坐下坐下,多大点事。”冯远摆摆手,示意他冷静,“你们是我的学生,我帮你们是应该的。”
  他顿了顿,又聊起了更远的事情:“最近来学校招聘的企业很多,有几个相当不错。你们今天立了功,我准备做个重点推荐。只要你们毕业前別再出什么岔子,进这些企业,问题不大。”
  画饼。
  一个接一个的画饼。
  从解决掛科,到推荐工作,每一个都精准地打在了一个即將毕业的大学生的要害上。
  李军已经彻底被这一个接一个的巨大惊喜砸晕了,他端著酒杯,嘴里除了“谢谢老师”,已经说不出別的话。
  王晓亮却越听,心越往下沉。
  他碗里的菜一口没动。
  酒桌上的气氛热烈,但都只是冯远和李军在互动。
  王晓亮像个局外人,冷眼旁观。
  他知道,正戏迟早会来的。
  果然,在李军第三次举杯表忠心之后,冯远轻轻嘆了口气,放下了筷子。
  “唉,其实今天请你们来,除了恭喜你们,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想听听你们的看法。”
  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换上了一副沉重又惋惜的表情。
  “是关於你们宿舍周涛的事情。”
  来了。
  王晓亮拿起来的筷子又放下了。
  李军的酒意也醒了三分,他愣愣地看著冯远。
  “周涛的家长,把学校给告了。”
  “告学校?为什么?学校没有给补偿费吗?”李军失声叫道。
  “给了,但他们不满意。”冯远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校方已经通过內部渠道得到了通知。传票虽然还没正式送到,但我们已经知道了。”
  他在“內部渠道”四个字上,加了重音。
  这是在强调学校的实力和手腕。
  王晓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他所有的情绪。
  “老师,这……这跟我们有什么关係?”李军有些慌了。
  “当然有关係。”冯远看著他们两人,“开庭的时候,你们两个,可能要作为校方的证人,出庭。”
  证人。
  这两个字,王晓亮知道这两个字的份量。
  前面所有的关心和许诺,在这一刻都有了清晰的指向。
  那不是饭,是诱饵。
  那不是饼,是价码。
  “老师,我们……我们要说什么?”李军的声音都在发颤。
  “说什么?当然是说实话。”冯远微微一笑,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学校相信你们都是诚实的人。只要你们配合学校,把你们知道的情况,『实事求是』地说出来。那么,你们掛科不是事,找工作,更没有问题。”
  他特意加重了“实事求是”四个字。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所谓的“实事求是”,就是说出校方想听的“事实”。
  那就是,周涛的死,和老四的疯,都是他们自身的原因,和校方没有任何关係。
  李军的脸色变了又变,他不是傻子,他瞬间就明白了这顿饭的全部意义。
  他看了一眼满桌的美味佳肴,又想了想辅导员许诺的美好前程,最后一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老师,我明白了!”李军猛地端起酒杯,站了起来,“这件事本来就跟学校没有责任!老三……周涛他,就是因为女朋友跟他分手,受不了打击,才一时想不开,自己跳下去的!”
  冯远讚许地点了点头,但他的视线,落在了始终沉默的王晓亮身上。
  “晓亮,你觉得呢?”
  李军也紧张地看著王晓亮。
  王晓亮能感觉到,辅导员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他身上,要將他里里外外都看个通透。
  只要点一下头。
  只要说一句“是”。
  掛科的问题,毕业的问题,工作的问题,所有压在他心头的烦恼,都会烟消云散。
  他將得到一条由学校铺好的康庄大道。
  代价呢?
  代价,就是將周涛的死,彻底钉死在一场失恋上。
  代价,就是对那对老实巴交的夫妻,再捅一刀。
  李军说的是事实吗?
  是。
  周涛的確是因为失恋而痛苦。
  但那不是全部的事实。
  压垮周涛的最后一根稻草,是那张冰冷的、盖著学校公章的开除通知!
  王晓亮没有说话,他只是端起了酒杯,將杯中剩余的啤酒,一饮而尽。
  他下决心要质问一下学校为什么要开除老三。
  “老师!”李军抢著开口,“晓亮他跟我一样!我们都坚决站在学校这边,坚决实事求是地说明情况!对吧,晓亮?”
  他一边说,一边在桌子底下用脚使劲地踢了踢王晓亮。
  冯远没有理会李军,他的眼睛,依然一瞬不瞬地盯著王晓亮。
  “王晓亮,我还是想亲耳听听你的想法。”
  王晓亮慢慢地放下了酒杯。
  他忽然站了起来。
  这个突兀的动作,让冯远和李军都愣住了。
  “晓亮,你干什么?”李军慌张地低喝。
  王晓亮没有看他,也没有看辅导员。
  他的视线,落在了不远处另一张桌子上。
  那张桌子旁,坐著一对年轻男女,正在低声说笑,看起来很甜蜜。
  王晓亮迈开步子,径直走了过去。
  冯远的眉头皱了起来。
  李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在全场的注视下,王晓亮走到了那对男女的桌前。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毛绒兔子玩偶,有一点难以洗净的暗色污渍。
  他將那只兔子,轻轻地放在了那个女孩的面前。
  女孩的笑声戛然而止,她惊愕地抬起头,看著这王晓亮。
  “梁燕妮,这是周涛送给你最后的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