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65章 察哥西奔
  察哥勒住战马,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了马背上。
  他的嘴唇剧烈翕动著,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张被风沙磨礪得粗糙的脸上,先是茫然,然后是不信,最后是某种极其复杂的、难以名状的情绪。
  嵬名守全和没藏讹嗼也勒住了战马,三人並排而立,望著远处那座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城池,一动不动。
  城下,梁军的营寨连绵数里,帐篷一顶挨著一顶,从城墙根一直延伸到远处的田野边。
  营寨四周挖了深深的壕沟,壕沟外插著削尖的木桩,寨墙上架著床子弩和火炮,黑黢黢的炮口指向城池。
  营寨上空,无数面“梁”字大旗在晨风中猎猎翻卷,旗面上的字跡虽远,却依旧清晰可辨。
  城头上,“夏”字大旗还在。
  但那旗帜孤零零的,耷拉著,像一只垂死的鸟。
  察哥闭上眼睛。
  完了。
  兴庆府完了。
  大夏完了。
  他千里迢迢跑回来,不是来重整旗鼓的,是来看最后一眼的。
  “晋王殿下。”嵬名守全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著说不出的绝望,“咱们……咱们怎么办?”
  察哥没有回答。
  他只是坐在马背上,闭著眼睛,一动不动。
  晨风吹过,捲起他大氅的一角,在身后微微拂动。
  良久。
  他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往西走。”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招揽我大夏的十二督监司的厢军,为復兴大夏而战!”
  嵬名守全和没藏讹嗼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见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不是庆幸逃出来了,是庆幸还有地方可去。
  “属下遵命!”
  “走。”察哥拨转马头,双腿一夹马腹。
  三骑快马,向著西方疾驰而去。
  身后,一千多铁鷂子残兵,零零散散地跟著。
  队伍越拉越长,越拉越散,最后消失在晨雾之中。
  察哥是在三天后遇到萧斡里剌的。
  那时候已经是黄昏了。
  暮色从西边的山脊后面漫过来,將连绵的峰峦染成一片沉鬱的靛蓝。
  山间的雾气从谷底升起,灰濛濛的,缠绕在半山腰的松柏之间,像一层撕不开的旧棉絮。
  察哥勒住战马,望著远处那片山谷,一动不动。
  三天了。
  从兴庆府往西,一路狂奔,跑了整整三天。
  战马换了三匹,人几乎没有合眼。
  他的甲冑还在,但已经不成样子了——铁叶上满是泥土和血跡,有几处被刀砍出了缺口,露出里面灰扑扑的里衣。
  大氅早就丟了,不是扔的,是在一片荆棘丛中跑的时候被刮掉的。
  他的脸上满是风尘,眼窝深陷,嘴唇乾裂起皮,下巴上的胡茬青青的,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那件铁甲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掛在衣架上。
  嵬名守全和没藏讹嗼跟在他身后,比他还惨。
  嵬名守全的甲冑已经脱了,不是不想穿,是穿不动了——铁甲太重,他的肩膀被压得生疼,每走一步都像在扛一座山。
  他只穿著一件单薄的里衣,里衣上满是汗渍和血污,散发著浓烈的酸臭味。
  没藏讹嗼更惨,他的战马在昨天夜里累死了,他徒步走了整整一天,脚底磨出了血泡,每走一步都疼得齜牙咧嘴。
  此刻他骑著一匹从溃兵手里抢来的驮马,那马又矮又瘦,跑不快,但至少能驮著他走。
  “晋王殿下。”嵬名守全策马上前,手指著前方,声音里带著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前面有人。”
  察哥顺著他的手指望去。
  山谷中,黑压压的一片人影。
  至少四五千人。
  旌旗歪歪斜斜的,有的已经断了旗杆,有的被烧掉了半边,但察哥一眼就认出了那面旗——“萧”。
  萧斡里剌。
  他勒住战马,望著那片正在缓缓移动的队伍,一动不动。
  嵬名守全和没藏讹嗼也勒住了马,三人並排而立,谁都没有说话。
  山谷中,萧斡里剌也看见了他们。
  他策马从队伍中衝出来,身后跟著兀顏光、琼妖纳延、阿里奇、贺重宝四將。
  五骑快马,向著察哥的方向驰来。
  马蹄踏在山间的碎石路上,溅起一片细密的尘土。
  萧斡里剌在察哥马前勒住战马,抱拳躬身,声音沙哑却沉稳:“晋王殿下。”
  察哥看著他,看了很久。
  “萧將军。”他的声音有些发涩,“陛下呢?”
  萧斡里剌直起身,目光与察哥相接。
  “陛下已经先行西返了。”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入耳,“在下奉命断后,在此收集溃兵。”
  察哥点了点头。
  他没有问萧斡里剌带了多少人出来,也没有问耶律大石往哪个方向走了,更没有问接下来怎么办。
  他只是坐在马背上,望著远处那片连绵的群山,一动不动。
  兀顏光策马上前,抱拳道:“晋王殿下,在下已经派人打探过了。往西三百里,是西平府。再往西八百里,是沙州。过了沙州,就是大辽的地界了。”
  西平府。
  沙州。
  大辽。
  察哥的目光落在那片越来越暗的天际线上,沉默了很久。
  “西平府还在吗?”他忽然问,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兀顏光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察哥在问什么——西平府是大夏在西面的重镇,驻有重兵,囤有粮草。
  如果西平府还在,他们就有地方可去,有粮可吃,有兵可用。
  可如果西平府也被梁军占了——
  “在下不知。”兀顏光的声音有些发涩:“但是没有梁军从这里过。”
  察哥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
  他让所有人休整一天,然后往西去西平府。
  只要能到西平府,他就有復兴大夏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