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22章 这还怎么廝杀?
  舒州城头,三更的梆子刚敲过。
  贺从龙站在北门城楼的阴影里,已经换了两次位置——不是为了巡视,是为了躲开城头上那些巡逻士卒的目光。
  他的甲冑是新的,铁叶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可穿在身上却觉得浑身不自在,像裹了一层铁皮,闷得透不过气来。
  远处梁军营寨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流动的星河。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那片灯火,喉咙里像堵著一团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將军。”刘贇从城楼下的阴影里闪出来,甲叶的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他走到贺从龙身侧,压低声音:“都准备好了。张威、徐方、郭世广三位將军各率三千人,从北门出去,分三路直插梁军营寨的中军方向。鄔福、苟正、甄诚、昌盛四位將军各率两千人,在城门內候著,一旦得手就衝出去扩大战果。”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庞万春那边——”
  贺从龙的手猛地攥紧了腰间的刀柄。
  “庞万春的事,打完再说。”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冷得像腊月的风,“先拿下樑军,什么都好办。”
  刘贇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抱拳躬身,然后转身消失在城楼的阴影里。
  贺从龙依旧站在那里,望著城外那片灯火。
  他的手心全是汗,刀柄上的缠绳已经被汗水浸透了,滑腻腻的,握不太住。
  他在等。
  等天亮前最黑的那一刻。
  四更天。
  这是夜里最黑的时候。
  月亮已经落下去了,星子也被云层遮住,天地间浓得像扣了一口锅,伸手不见五指。
  只有梁军营寨里的灯火还在亮著,在无边的黑暗中显得格外孤独,像几只昏黄的眼睛,不知在看著什么。
  舒州城的北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
  那缝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但一个人接一个人地从那缝里挤出来,甲叶碰撞的声音被刻意压到最低,脚步轻得像猫。
  黑压压的人影从城门洞里涌出来,匯成三道黑色的溪流,贴著城墙根,无声无息地向南流淌。
  张威走在最前面,手里握著一柄厚背砍刀,刀身在夜色中没有一丝反光。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那片灯火,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烧——那是兴奋,也是紧张。
  他身后,三千士卒排成三列纵队,每个人都弓著腰,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长枪兵把枪桿斜挎在肩上,刀盾兵把刀鞘塞进腰带里免得晃动出声,弓箭手的弓弦都用布条缠了,怕夜风拂过发出嗡鸣。
  三里。
  两里。
  一里。
  梁军营寨越来越近,灯火越来越亮,连寨墙上的木纹都能看清了。
  寨墙上,几个梁军士卒靠著箭垛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长枪歪在一边。
  张威的手缓缓抬起来。
  身后三千士卒同时停住脚步,像一台精密的机器骤然剎住了所有的运转。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连呼吸都被压到了最轻。
  张威的手猛地向下一劈。
  “杀——!!”
  三千明军同时暴起,喊杀声在黎明前最浓的夜色中炸开,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天地。
  张威一马当先,厚背砍刀劈向寨门。
  那一刀用了十成的力,刀锋劈在木门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碎木飞溅。
  他一脚踹开半扇门,大吼著冲了进去。
  身后三千人如同潮水,从那道被撕开的缺口汹涌而入。
  与此同时,东面和西面也同时响起了喊杀声——徐方、郭世广的两路人马也杀到了。
  三路齐发,直插梁军的中军大帐。
  张威衝进营寨的那一刻,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畅快。
  他觉得自己像一头扑入羊群的狼,刀锋所过之处,帐篷被劈开,绳索被砍断,那些还在睡梦中的梁军士卒连甲冑都来不及穿,就被砍翻在地。
  “杀——!!”他的吼声在营寨中迴荡,刀锋上已经沾满了血。
  可那股畅快只持续了片刻。
  片刻之后,他发现了不对。
  帐篷是空的。
  那些被他砍翻的梁军士卒,稀稀拉拉的,根本没有三千人该有的密度。
  他衝过了三排帐篷,遇到的抵抗微乎其微,像是有人故意放他进来,又像是在把他往某个方向引。
  张威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猛地回头,正要下令撤退——
  “轰——!!”
  三面火把同时亮起。
  那火光来得太突然,亮得刺眼,张威下意识地抬手遮住眼睛。
  等他放下手的时候,脸色已经白了。
  四周,黑压压的全是梁军。
  枪戟如林,甲冑如山,火把的光芒照在那些冰冷的铁叶上,反射出刺目的寒光。
  “杀——!!”
  杨志从正面的黑暗中衝出来,手中一柄点钢枪如同毒龙出洞,直取张威的面门。
  “青面兽杨志——!”张威的瞳孔骤然收缩,猛地侧身避开那一枪,厚背砍刀横在胸前,刀锋上还滴著方才砍翻梁军帐篷时沾上的血。
  杨志没有说话,枪尖一抖,又刺了过来。
  那枪快得像闪电,一枪接一枪,枪枪不离张威的要害。
  左翼,雷横率领的步卒从帐篷后面杀出。
  这位当年的“插翅虎”如今已是独当一面的大將,手中一柄朴刀舞得泼风一般,刀光所过之处,明军士卒像割麦子一样倒下。
  右翼,郑天寿率领的骑兵从营寨侧门冲了进来。
  马蹄声如雷鸣,铁骑撞进明军阵中,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那些刚刚还在兴奋地衝锋的明军士卒,此刻被三面夹击,阵型瞬间被撕得粉碎。
  “撤——!!”张威的吼声在混乱中炸开,声音都变了调,“撤回城里——!”
  可已经来不及了。
  南面,吴玠亲率的一支精锐,已经截断了他们的退路。
  张威被杨志逼得连连后退,手中的厚背砍刀已经卷了刃,身上添了三道伤口,血从甲叶的缝隙里渗出来,將半边身子都染红了。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每一次挥刀都像在耗尽最后一丝力气。
  就在这时——
  城西方向,忽然又响起了喊杀声。
  那声音比方才更大,更猛,像是又有一支人马杀了出来。
  张威的心猛地一沉——难道庞万春的人马也杀出来了?是来救他的,还是——
  “是庞將军——!庞將军来救咱们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那些正在溃退的明军士卒纷纷回头望去。
  西面,果然有一支人马正朝这边杀来。
  当先一將,白马银枪,正是庞万春。
  他身后,雷炯、计稷两將各率一队人马,如同两把尖刀,从西面狠狠插进梁军的侧翼。
  杨志的枪势微微一滯。
  他侧头看了一眼那片正在逼近的烟尘,眉头微微皱起。
  张威趁这一瞬间的喘息,猛地一刀劈开杨志的枪,转身就跑。
  “追——!”杨志的吼声在夜空中炸开。
  两军彻底搅在了一起。
  东面,杨志的人马在追杀张威的残兵;
  西面,庞万春的人马正在衝击梁军的侧翼;
  北面,郭世广、徐方的残兵还在负隅顽抗;
  南面,吴玠的骑兵死死堵住了退路。
  喊杀声震天动地,火把的光芒將半边天空都映红了。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一个明军士卒被砍翻在地,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后面的溃兵踩断了肋骨。一个梁军队正被三个明军团团围住,长枪刺穿了他的肩膀,他闷哼一声,反手一刀削掉了对手的半边脑袋。两具尸体同时倒下,鲜血渗进干硬的黄土,洇开大片大片的暗红。
  庞万春的白马在火光中格外醒目。他的银枪如同一条白龙,在梁军阵中左衝右突,每一次刺出都带著凌厉的破风声。
  可他的人马推进到梁军营寨边缘时,忽然慢了下来。
  不是打不过。
  是不想打了。
  庞万春勒住战马,目光越过那片混乱的战场,落在南面那支纹丝不动的梁军骑兵身上。
  那是吴玠的亲卫队,三千铁骑,人马俱甲,枪戟如林,此刻正静静地列阵在南面的官道上,火把的光芒照在他们冰冷的甲冑上,像一堵铁铸的墙。
  他们没有动。
  从始至终,没有动过。
  庞万春的手,缓缓握紧了银枪。
  他忽然明白了——吴玠不是在等他们杀进去,是在等他自己想明白。
  就在这时,吴玠身后的梁军阵中,忽然有人高喊了一声:
  “是当初在锦屏山下一起杀西贼的兄弟吗——!”
  那声音在夜空中炸开,穿透了漫天的喊杀声,穿透了刀剑碰撞的鏗鏘声,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战场上的廝杀声,骤然低了下去。
  不是停了,是慢了。
  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被人猛地塞了一根铁棍,齿轮咬合的声音变得艰涩、迟滯。
  一个梁军士卒的刀停在半空,刀锋下是一个明军士卒的脖颈。
  那明军士卒已经闭上了眼睛等死,可那一刀迟迟没有落下来。
  他睁开眼睛,看见那梁军士卒正瞪著他,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別的什么。
  “是岳帅麾下的军兄弟吗?”明军阵上有人喊道。
  “正是正是,听你这声音,是……是李家大哥吧!”
  “哎呀,兄弟,正是正是啊!”
  “轰——!!”
  这一声,不是炮响,是两支军队之间那道无形的墙,彻底崩塌的声音。
  “锦屏山——!老子也在锦屏山——!”
  “我也是——!老子跟著岳帅杀过西贼——!”
  “兄弟——!是兄弟——!”
  “別打了。打什么打?都是杀过西贼的兄弟。”
  喊声此起彼伏,从东面传到西面,从南面传到北面,像野火一样烧遍了整片战场。
  战场上,兵器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
  叮叮噹噹的,像下了一场铁雨。
  张威、郭世广、徐方、雷炯和计稷等明將都懵了。
  这……这还怎么廝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