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05章 倭使入上京
  黄龙府的冬天,比燕京更冷。
  不是那种湿冷,是乾冷,冷得连空气都像要凝固。
  风从松花江面上刮过来,裹著冰碴子,打在脸上跟刀子割似的疼。
  城头的旗帜被冻得硬邦邦的,展开时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像有人在撕扯一块破布。
  完顏兀朮站在校场边上,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今日穿了一身半旧的玄色棉甲,外罩一件黑羊皮大氅,大氅的边缘磨得发白,袖口处还有一道没补好的裂口——那是从燕京逃出来时刮破的,一直没换。
  校场上的女真勇士正在操练。
  喊杀声震天,枪戟如林。可那喊杀声里,透著一股说不出的虚。
  不是不卖力,是卖力过头了——每一个动作都用足了力气,恨不得把吃奶的劲都使出来,反倒显得笨拙生硬。
  此时的完顏兀朮已经被完顏吴乞买加封为梁王。
  梁。
  这个让大金的宏图伟业彻底逆转的字,如今成了他的王號。
  “殿下。”
  身后传来脚步声,完顏挞懒大步走来,在他身侧站定。
  这位金国的鲁王今日穿了一身皂色官服,腰系皮带,那张被风霜磨礪得粗糙的脸上,此刻带著沉思之色。
  他是完顏阿骨打的堂弟,论辈分,完顏兀朮要称呼他一声叔叔。
  “殿下看了这么久,看出什么了?”
  完顏兀朮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望著校场上那些操练的身影,望著那些年轻的面孔,望著那些在寒风中挥舞的刀枪。
  “他们很卖力。”他终於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完顏挞懒点了点头。
  “卖力。可光卖力有什么用?”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人能闻,“咱们当年跟著太祖打天下的时候,端起枪就能杀人,骑上马就能衝锋。现在这些娃娃,养尊处优惯了——”
  他没有说完,只是摇了摇头。
  完顏兀朮没有说话。
  他知道完顏挞懒说得对。
  这些兵马,大多数都是在大金灭辽、灭宋的时日里成长起来的一代人。
  他们听父辈讲过那些辉煌的战绩,听过那些惊心动魄的故事,可听来的和亲身经歷的,终究是两回事。
  他们没有跟著太祖阿骨打出征过。
  没有在出河店以三千破十万过。
  没有在护步答岗以两万破七十万过。
  他们甚至没有在杀胡坡和梁军交过手——那一战,活下来的老兵,都留在榆关以南了。
  “我大金现在还有多少女真勇士?”完顏兀朮忽然问。
  完顏挞懒沉默片刻,缓缓伸出两只手,六根手指。
  “六万?”
  “六千。”完顏挞懒的声音更低了,“女真精锐,都在这儿了。加上渤海人,勉强凑够一万。”
  “一万人……”完顏兀朮感到了极大的失望。
  完顏兀朮知道现在的金军,无论是数量,还是质量,一旦真碰上韩世忠那十几万百战精兵,这点人马,连塞牙缝都不够。
  “那就练。”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练到能打硬仗为止。”
  完顏挞懒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望著校场上那些操练的身影,望著那些在寒风中气喘吁吁的年轻人,望著那些生疏的动作和笨拙的步伐。
  练?
  练到什么时候?
  韩世忠会给他们时间吗?
  他没有问。也不用问。
  两人都心知肚明。
  从校场回来,完顏兀朮没有回府,直接去了大元帅府。
  说是元帅府,其实就是一座三进的院子,比寻常百姓家大不了多少。院墙上的白灰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扑扑的土坯。
  门楣上连块匾额都没有,只在门柱上贴著一张褪了色的封条——“大元帅府”。
  完顏挞懒跟著他进了书房,反手將门关上。
  书房不大,靠墙摆著一张黑漆长案,案上摊著一幅舆图。舆图上,从燕京到榆关,从榆关到黄龙府,標註得密密麻麻。
  那些代表梁军的赤色箭头,已经推进到了榆关以北。
  “殿下,”完顏挞懒走到案前,手指点在榆关上,“韩世忠的人马,在榆关停了两个月了。”
  完顏兀朮点了点头。
  “他在等。”他的声音很轻,“等夏收。等粮草备足。”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四个字——坐以待毙。
  “殿下,”完顏挞懒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本王有一策,不知当讲不当讲。”
  完顏兀朮看著他。
  “讲。”
  完顏挞懒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重用汉人。”
  暖阁里,骤然一静。
  完顏兀朮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他。
  完顏挞懒继续说著,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急:
  “殿下,咱们女真勇士,拢共就剩六千了。加上渤海人才一万。这点人马,就算个个能以一当十,也挡不住韩世忠的十几万大军。唯一的办法,就是扩军。扩军就要有人,有人就要用汉人。”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完顏兀朮:
  “在下知道,殿下信不过汉人。可现在——咱们没有別的选择了。”
  完顏兀朮沉默了很久。
  久到完顏挞懒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久到窗外的风声显得格外清晰。
  “用。”他终於开口,声音很轻,“用汉人。给田,给钱,给官。只要肯替大金卖命,什么都给。”
  完顏挞懒的眼睛微微一亮。
  “殿下英明!”
  完顏兀朮没有看他,只是望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际。
  “三个月之內,”他的声音依旧很轻,“我要看到三万能打仗的兵。”
  完顏挞懒抱拳躬身:“在下领命!”
  他转身要走。
  “等等。”
  完顏挞懒停住脚步。
  完顏兀朮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目光很平静,却让完顏挞懒的脊背微微一凛。
  “挞懒,”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那些汉人,能用,但不能信。”
  完顏挞懒点了点头。
  “放心,在下明白。”
  他推门而去。
  书房里,只剩下完顏兀朮一人。
  他坐在案前,望著那幅舆图,望著那些赤色的箭头,望著榆关那两个字,一动不动。
  三个月。
  韩世忠会在三个月后进攻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三个月之內,他必须练出一支能打仗的军队。
  不管用什么办法。
  三个月后,黄龙府城南,新军大营。
  校场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三万新军,列成三个方阵。
  站在最前面的,是六千女真精锐,甲冑整肃,枪戟如林。
  中间是三千渤海人,虽然比不上女真勇士,却也站得笔直。
  最后面,是两万汉儿军——穿著杂色的棉甲,握著各式各样的兵器,站得歪歪斜斜,就是一群刚放下锄头的庄稼汉。
  这样的人马,能守住我大金的龙兴之地吗?
  就在这时,大金左丞相完顏希尹快马到了完顏兀朮和完顏挞懒的面前,脸上带著前所未有的凝重:
  “梁王殿下,鲁王殿下,倭国来人了!”
  完顏兀朮的眉头微微一动。
  “倭国?”
  “是。”完顏希尹的声音压得很低,“倭国使者平经远,带了三百人的使团,从高句丽来的,今晨到了黄龙府。陛下召二位速速进宫。”
  完顏兀朮对完顏挞懒道:“鲁王殿下,我们走吧。”
  “走。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