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87章 惊天大案
  十二月初三,刑部左厅侍郎蔡福收到了一封从济州府递来的急件。
  刑部左厅掌详覆,就是覆核全国死刑、重案、奏讞。
  奏讞就是把疑难、重大案件的案情、擬判意见,上报中央评议、定案。
  急件是济州知府胡安国亲笔所书,封皮上盖著鲜红的知府大印,还贴了三根鸡毛——那是“急急急”的意思。
  蔡福拆开急件,只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
  他顾不上穿外袍,抓起那份案卷,径直往公孙胜的值房跑去。
  公孙胜的值房在皇城东北角,一间不大的屋子,窗外正对著一片竹林。
  此刻竹林覆满了雪,竹枝被压得弯下去,偶尔有一两团雪从叶上滑落,砸在地上,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国师!”
  蔡福几乎是撞进门来的。
  公孙胜正在抄写一份道经,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他看见蔡福那张苍白的脸,看见他手里那份案卷,眉头微微皱起。
  “蔡侍郎,何事如此惊慌?”
  蔡福快步走到案前,將案卷双手呈上:
  “国师,济州知府胡安国送来的大案!下官不敢擅专,请国师过目!”
  公孙胜放下笔,接过案卷。
  展开。
  目光掠过纸面。
  速度极快。
  然后他的动作停住了。
  那张清癯的脸上,先是茫然,然后是不信,最后是某种极其复杂的、难以名状的情绪。
  案卷上的文字,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查获济州巨野县豪绅王坤,私下购买土地共计一万七千八百四十五亩,並殴伤三条农人性命。所购之田,部分归属王坤本人;大部分归属岳翻,岳翻乃王坤姐夫;另有部分岳飞,岳飞乃岳翻之胞兄。”
  公孙胜的手指,在“岳飞”那两个字上停住了。
  那是用硃砂写的。
  鲜红鲜红的。
  “国师……”蔡福的声音有些发颤,“这……这可如何是好?”
  公孙胜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著那份案卷,盯著那两个字,一动不动。
  无论是私购土地,还是殴伤人命,都够得上斩首示眾了。
  窗外,雪还在下。
  细细碎碎的雪霰敲打著窗欞,发出极轻极轻的沙沙声。
  良久。
  他终於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此案,贫道不能做主。”
  他站起身,將案卷合上,收入袖中。
  “贫道这就去见陛下。”
  乾元殿西暖阁。
  史进坐在案前,手里握著一份军报,却没有在看。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茫茫大雪上,落在那被雪压弯的树枝上,落在那在风雪中摇曳的灯笼上。
  案上的茶已经凉透了。
  就在这时,暖阁的门被轻轻敲响。
  “陛下,公孙国师求见。”
  史进的眉头微微一动。
  “让他进来。”
  门开了,公孙胜大步而入。
  他走到史进面前,站定,从袖中取出那份案卷,双手呈上。
  “陛下,济州知府胡安国送来的大案。贫道不敢擅专,请陛下亲览。”
  史进接过案卷,展开。
  目光掠过纸面。
  速度极快。
  然后——
  暖阁里安静极了。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沉默,而是一种凝滯的、仿佛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的死寂。
  公孙胜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只是看著史进,看著这张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平静的脸,看著这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想从那双眼睛里看出些什么。
  愤怒?
  失望?
  痛心?
  什么都没有。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良久。
  史进终於抬起头。
  “传吴用、宗颖、岳飞,即刻来见。”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公孙胜微微一怔。
  “陛下,岳飞……”
  “传。”
  公孙胜低下头去,抱拳躬身:
  “遵旨。”
  一炷香的工夫后,暖阁的门再次被推开。
  吴用、宗颖、岳飞三人鱼贯而入。
  岳飞走在最前面,一身半旧的青色战袍,腰系皮带,脸上还带著从校场赶来的尘土。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只知道陛下急召。
  走进暖阁的那一刻,他看见史进坐在案后,案上摊著一份文书。
  他看见公孙胜站在一旁,面色凝重。
  他看见吴用和宗颖的脸色,都不太对。
  “臣岳飞,叩见陛下。”
  史进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岳飞,看著这张稜角分明、此刻满是疑惑的脸。
  然后他指了指案上那份案卷。
  “看看吧。”
  岳飞走上前,拿起那份案卷。
  展开。
  目光掠过纸面。
  速度极快。
  然后——
  他的脸色变了。
  那张被北风吹得粗糙的脸上,先是茫然,然后是不信,最后是某种极其复杂的、难以名状的情绪。
  “这……”他的声音有些发涩,“陛下,这是……”
  史进没有回答。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望著岳飞,一动不动。
  那目光平静如水。
  却让岳飞觉得,有千斤重的石头压在胸口。
  宗颖忍不住上前一步,抱拳道:
  “陛下,究竟发生了何事?”
  史进的目光依旧落在岳飞脸上,没有看他。
  “济州知府胡安国报上来一个案子。”他的声音很平,“有人私下购买土地。一万七千八百四十五亩,殴伤人命。”
  宗颖的眉头微微皱起。
  “私下购买土地?何人如此大胆?”
  史进的目光依旧没有动。
  “王坤。济州巨野县的豪绅。”
  他顿了顿。
  “他的姐夫,叫岳翻。”
  暖阁中,骤然一静。
  宗颖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吴用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的手,缓缓握紧了袖中的羽扇。
  岳飞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良久。
  他缓缓跪了下去。
  “陛下,臣……臣不知此事。”
  史进看著他,看著这个跪在地上、额头触地的男人。
  这是华夏歷史上中华文明精忠报国的精神图腾。
  是他最信任的將领之一。
  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统帅。
  是他刚刚任命、还没来得及正式上任的枢密使。
  “鹏举。”他的声音依旧很平,“起来说话。”
  岳飞没有动。
  他依旧跪在那里,额头触著冰凉的地砖。
  “陛下,臣真的不知此事。”他的声音从地上传来,闷闷的。
  岳飞没有做任何辩解,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他不知道。
  吴用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著跪在地上的岳飞,望著坐在案后的史进,望著那张摊开的案卷。
  他在想。
  想得很深。
  想得很远。
  想那些看不见的、暗地里涌动的东西。
  史进终於站起身。
  他走下御座,走到岳飞面前,俯下身,亲手將他扶起。
  “鹏举,”他的声音放轻了些,却依旧平稳,“我相信你不知道。”
  岳飞抬起头,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有泪光,却依旧清亮。
  “陛下……”
  “但这件事,总要查清楚。”史进打断他,目光直视他的眼睛,“岳翻是你的胞弟,你避嫌。枢密使,你暂时不要做了。西路军都统制,你还是掛著。”
  岳飞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只是深深一揖。
  那一个揖,比任何言语都重。
  史进转过身,走回案后,坐下。
  “传旨——”
  吴用、宗颖、公孙胜同时躬身。
  “刑部右厅侍郎蔡庆,即刻前往济州。抓捕王坤、岳翻。不得审问,不得用刑,直接押来洛阳。”
  刑部右厅掌敘雪,也就是平反冤案、昭雪罪名、官员敘復。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岳飞脸上:
  “鹏举,在案件查清楚之前,你不要离开京城。”
  岳飞再次跪倒。
  “臣,遵旨。”
  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暖阁里,一片死寂。
  窗外,雪越下越大。
  鹅毛般的雪花从灰濛濛的天空中倾泻而下,铺满了整座皇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