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80章 王寅的嘱託
  洛阳城西四十里,有一处不起眼的村落,名曰青槐庄。
  庄不大,二三十户人家,散落在一片槐树林的边缘。
  此刻正是酉时三刻,日头偏西,將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斜斜地投在村口的黄土路上。
  路的尽头,有一户农家。
  青砖灰瓦,茅草覆顶,院子不大,却收拾得乾净利落。
  院墙是黄土夯的,齐胸高,上面爬满了牵牛花,紫色的花朵在暮色中微微闭合。
  院门虚掩著。
  郑彪勒住战马,望著那扇虚掩的院门,眉头微微皱起。
  “吕將军,”他转过头,看向身侧引路的吕方,“谁要见我等?”
  吕方摇了摇头,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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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太尉去了便知。”
  郑彪与王寅、庞万春、厉天润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但吕方是史进的亲卫统领,他亲自来请,这面子不能不给。
  四將翻身下马,將韁绳交给身后的亲兵,大步走向院门。
  吕方没有跟进去。
  郑彪领著明军从洛阳外围过,史进就派吕方去请他们。
  郑彪等四將站在院门外,望著西边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的晚霞,一动不动。
  王寅上前,院门被轻轻推开。
  院中,两株老槐树,树下摆著一张粗糙的木桌,桌上放著几碗粗茶,还冒著微微的热气。
  桌前坐著两个人。
  两个女子。
  当先一人,约莫十七八岁,生得眉目如画,肤若凝脂,著一身月白襦裙,外罩鹅黄半臂,髮髻高綰,只插著一支白玉簪。
  那双眼睛,清澈如水,此刻正望著院门的方向,望著那四个推门而入的身影。
  正是方金芝。
  她身后站著的女子,二十出头,著青色短襦,腰系同色长裙,眉目清秀,却带著几分英气。
  庞秋霞。
  四人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公主!”
  四人一旦单腿跪下,给方金芝行礼:“臣郑彪(王寅、厉天润、庞万春),叩见公主!”
  院中,一片寂静。
  只有暮风轻轻吹过,捲起几片落叶,在地上打著旋儿。
  方金芝赶忙起身,道:“四位將军,辛苦了,这里不是咱大明,不必多礼。”
  四將起身后,庞秋霞走向庞万春,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站定。
  “哥。”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庞万春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
  想问她过得好不好。
  想问她史进待她如何。
  想问她为什么这么久都不给家里捎个信。
  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瘦了。”
  庞秋霞的眼泪,终於忍不住了。
  啪嗒。
  一滴泪落在黄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咬著嘴唇,拼命忍著。
  方金芝问郑彪:
  “此番跟著梁山人马北伐,伤亡如何?”
  郑彪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回公主,从威胜州出发,攻打太原、攻打大同,最后隨岳帅夜袭西夏军大营——这一路打下来,阵亡八百二十二人,伤一千零四十三人。”
  方金芝的眉头微微一动。
  八百二十二。
  一千零四十三。
  两万五千人出征,伤亡不到两千。
  她抬起头,望著郑彪,望著这张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的脸:
  “梁军的战力,如何?”
  郑彪几乎没有犹豫:
  “驍勇异常。”
  方金芝的目光微微一凝。
  驍勇异常。
  这四个字,从郑彪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郑彪是什么人?
  是大明的太尉,更是军中数得上的猛將。
  能让他说出“驍勇异常”这四个字的军队——
  方金芝看向四位將军:“梁山人马会南下和我大明作战吗?”
  方金芝的话使得院中骤然一静。
  不是沉默,是某种沉重到几乎凝成实质的东西,压在每个人心头。
  郑彪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公主,臥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梁军南下,是肯定的事。
  王寅望著方金芝,望著这张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平静的脸,望著这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公主,”他的声音放轻了些,却一字一句清晰入耳,“臣斗胆问一句——史进待您如何?”
  方金芝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从来到洛阳,”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就没有见过他。”
  院中,又是一阵沉默。
  厉天润的眉头紧紧拧起。
  郑彪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王寅沉默片刻,缓缓道:
  “公主,臣以为——您既然嫁给了史进,还是要和他好好过日子的。”
  方金芝看向他。
  王寅的目光坦然:
  “军国之事,公主不关心为好。”
  方金芝没有说话。
  厉天润点了点头,接口道:
  “尚书相公所言有理。公主是女子,只管在后宫过日子。外头的事,有圣公,有我们这些臣子。”
  庞秋霞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王尚书,这史进,理也不理公主,公主怎么和他过日子?”
  “他不理公主,”庞万春道:,“难道你就不会替公主去请他吗?”
  庞秋霞愣住了。
  王寅轻嘆一声,缓缓开口:
  “公主,如果您能和史进踏实地过日子,您是明教的圣女,有將圣火传承之责,这或许……是我大明最后的希望了。”
  最后的希望。
  这五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心上。
  方金芝端著那碗茶,一动不动。
  碗里的茶已经凉了。
  暮色越来越浓,槐树的影子已经完全融进了夜色里。
  远处,隱约传来几声犬吠。
  更远处,洛阳城的方向,灯火已经开始亮起,星星点点,像洒落在人间的星辰。
  方金芝望著那片灯火,望著那座她住了数月却从未真正踏进的皇城,望著那个此刻不知在何处、不知在做什么的人。
  良久。
  她终於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我……知道了。”方金芝怔了半晌:“你们回去了,代我向父亲、哥哥问好……”
  院中,再无一人说话。
  只有暮风轻轻吹过,捲起几片落叶,在夜色中打著旋儿,不知要飘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