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45章 拼死血战
  燕京东北角的丘陵上,韩世忠勒马立於寨柵之后,望著山下那片正在逼近的黑色洪流。
  六万。
  铁浮屠、女真精骑、步卒,铺天盖地。
  完顏兀朮的狼头大纛在阵中猎猎翻卷,那面旗帜下,是金国最精锐的军队——三万从上
  京会寧府调来的扎合谋克,三千铁浮屠,两万女真精骑,七千步卒。
  而他的身后,只有一万五千骑兵,和这座连夜赶工、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营寨。
  “韩帅。”花荣策马上前,声音压得很低,“金狗上来了。”
  韩世忠没有回头。
  他只是盯著山下那片洪流,盯著那面狼头大纛,盯著大纛下那个勒马而立的身影。
  完顏兀朮。
  “花將军。”韩世忠忽然开口。
  花荣微微一怔:“末將在。”
  “你说,完顏兀朮那廝,现在在想什么?”
  花荣愣了一下,顺著韩世忠的目光望去。
  “他在想……”花荣斟酌著措辞,“怎么把咱们一口吃掉。”
  韩世忠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却让身边的亲兵们都忍不住挺直了脊背。
  “他想吃掉咱们。”韩世忠轻声重复,手中的杏黄令旗缓缓举起,“那就让他来吃。”
  山下,铁浮屠开始移动。
  那些重装骑兵人马俱甲,从头到脚裹在厚重的铁甲里,只露出一双双冷漠的眼睛。
  战马披著铁面帘,胸前掛著巨大的铁护胸,每一步踏出,大地都在颤抖。
  三千铁浮屠,如同一道移动的钢铁城墙,开始向丘陵攀登。
  坡度很缓。
  缓到铁浮屠可以维持队形,缓缓向上推进。
  “韩帅!”孙立的声音有些发颤,“铁浮屠上来了!”
  韩世忠依旧没有动。
  他只是盯著那片钢铁城墙,盯著那些越来越近的铁骑,盯著铁骑身后那面越来越清晰的狼头大纛。
  一百丈。
  八十丈。
  五十丈。
  “韩帅——!”索超已经握紧了手中的金蘸斧,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韩世忠的手,高高举起。
  那面杏黄令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三十丈。
  二十丈——
  “杀——!”
  韩世忠暴喝一声,手中的杏黄令旗狠狠向下一斩!
  一万五千骑兵,如同离弦之箭,从丘陵上倾泻而下!
  但不是冲向铁浮屠。
  而是冲向金军的右翼!
  那里,是两万女真精骑和七千步卒的所在。
  铁浮屠的统军大將完顏阿鲁补脸色骤变。
  “转向!快转向!”他的吼声在阵中炸开。
  但已经来不及了。
  铁浮屠正在爬坡,阵型密集,战马沉重,想要在坡地上转向,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三千铁浮屠,只能眼睁睁看著那一万五千梁军骑兵从他们侧翼呼啸而过,冲向自家的右翼。
  丘陵下,完顏兀朮的瞳孔骤然收缩。
  “韩世忠——!”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著说不出的恨意。
  他明白了。
  那座营寨,根本就是诱饵。
  韩世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守寨。
  他是要引诱铁浮屠来攻,然后利用铁浮屠无法在坡地转向的弱点,直扑自己的右翼!
  “传令!”完顏兀朮的吼声在阵中炸开,“右翼列阵!拦住他们!”
  但已经来不及了。
  韩世忠一马当先,长枪前指,身后一万五千骑兵如同洪流,狠狠撞进金军右翼!
  “杀——!”
  花荣最先发箭。
  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
  三支箭几乎同时离弦,三名金军百夫长应声落马。
  孙立、马麟紧隨其后,长枪翻飞,挑翻迎面而来的金骑。
  索超的金蘸斧抡圆了,一斧劈开一个金军猛安的脑袋,鲜血喷溅在他脸上,他连擦都不擦,又冲向第二个。
  杜壆的丈八蛇矛如同毒龙出洞,一矛贯穿一个金军谋克的咽喉。
  孙安的双剑舞得泼风一般,左右开弓,杀得金军人仰马翻。
  阿勒禿和蒙克图率领的蒙化骑兵更是如同鬼魅,他们在马背上翻滚、跳跃,弯刀闪烁间,一个又一个金军士卒倒下。
  金军右翼,瞬间被撕开一道口子。
  但金军太多了。
  八千女真精骑,一万七千步卒,铺天盖地。
  那道口子刚刚撕开,就被更多的金军堵上。
  惨叫声、马嘶声、兵刃碰撞声混成一片,在空旷的原野上炸开。
  韩世忠一枪挑翻一个金军谋克,抬头望去。
  四面都是金军。
  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边。
  “韩帅!”孙立浑身浴血,策马衝到他身边,“金狗太多了!”
  韩世忠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著前方,盯著那面越来越近的狼头大纛,盯著大纛下那个勒马而立的身影。
  完顏兀朮。
  他就在那里。
  不到五百丈。
  “衝过去!”韩世忠的吼声在廝杀声中炸开,“直取完顏兀朮!”
  一万五千骑兵,如同疯了一般,向著那面狼头大纛衝去。
  但金军太多了。
  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几条人命的代价。
  徐寧的鉤镰枪刺穿一个金军骑兵的胸膛,还没来得及抽出,三柄弯刀同时从不同方向劈来。
  他侧身避开两刀,第三刀却避不开。
  刀光闪过。
  他的左臂齐肘而断。
  “徐將军——!”卞祥的吼声在耳边炸开。
  徐寧咬著牙,右手依旧握著长枪,又刺翻一个金军。
  但他的血在流。
  流得很快。
  就在他双眼发黑之时,三支箭同时射中他的胸口。
  徐寧的身子晃了晃,缓缓从马背上滑落。
  “徐將军——!”
  卞祥目眥欲裂,手中的开山斧疯狂劈砍,一个又一个金军倒在他刀下。
  但他也快撑不住了。
  他身上已经添了七八道伤口,血染红了半边身子。
  又一个金军猛安衝上来。
  卞祥一斧劈开他的弯刀,顺势一斧剁將那猛安的脑袋剁了下来。
  然而,就在那猛安的脑袋被剁下前的一瞬间,他手中的刀也刺进了卞祥的小腹。
  卞祥的身子僵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腹部的刀,又抬头看了看那个倒下的金军,嘴角微微扯动,露出一个笑。
  “阴沟里翻了船,真他妈的倒霉……”
  他的身子缓缓滑落马下。
  杨春被三个金军谋克团团围住。
  他的刀法以轻灵见长,此刻却施展不开。
  左支右絀,险象环生。
  “噗——!”
  一柄弯刀从背后刺来,贯穿他的后心。
  杨春的身子一震,手中的刀脱手落地。
  他缓缓转过头,望著那个刺他的金军,嘴唇翕动著,想说什么。
  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的身子轰然倒地。
  更远处,魏定国和单廷珪被金军团团围住。
  他们的战马已经倒毙,两人背靠著背,手持长枪,死死盯著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金军。
  魏定国的左肩上插著一支箭,箭杆隨著他的呼吸微微颤动。
  单廷珪的右腿被砍了一刀,深可见骨,鲜血浸透了半条裤腿。
  “老单,”魏定国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还能杀吗?”
  单廷珪咧嘴一笑,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周围的金军越来越多。
  有人举起了弓箭。
  “放箭——!”
  箭矢如蝗虫般倾泻而下。
  魏定国挥舞长枪,磕飞了七八支箭。
  但箭太多了。
  一支箭射中他的左肩。
  又一支箭射中他的右腿。
  再一支箭射穿他的小腹。
  他的身子晃了晃,却依旧站著。
  单廷珪也一样。
  他的身上已经中了十几箭,像个刺蝟。
  但他依旧站著,背靠著魏定国,手中的长枪死死指著前方。
  “老单……”魏定国的声音越来越弱,“咱们兄弟两个今日也算同年同月同日死了……你说……后人会记得我们吗……”
  单廷珪没有回答。
  他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的眼睛依旧睁著,望著前方,望著那面若隱若现的“梁”字军旗。
  又一波箭雨倾泻而下。
  两人的身子,终於缓缓倒下。
  倒在血泊中。
  倒在敌阵中。
  韩世忠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杀,杀,杀。
  长枪刺穿一个又一个金军的咽喉,枪桿扫断一个又一个金军的骨头。
  然而金兵实在太多。
  他们不是宋军,一打就跑,也是楚军或者晋军,稍有不顺就跑。
  韩世忠当面的金军,没有一个后退。
  哪怕是杀了他们十多个猛安,几十个谋克。
  他们也没有后退的。
  然而,梁军只有一万五千骑,越打越少。
  金军的伤亡虽然比梁军更大,但是完顏兀朮已经將能机动的兵力全部转向了韩世忠。
  韩世忠感觉到自己麾下的人马仿佛有些强弩之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