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17章 雪天议计
  未时刚过,洛阳城头便落下了今冬第一场大雪。
  起初只是零零星星的几点,落在城楼檐角的鴟吻上,落在箭垛的青砖缝里,落在守卒冰冷的铁甲肩头,转眼便化成一小片湿润的痕跡。
  没过多久,那雪便急了。
  一片接一片,一层叠一层,从灰濛濛的天际簌簌落下,像无数只白色的蝴蝶,又像谁在天上撕碎了千万匹素绢,任它们飘飘摇摇地洒向人间。
  紫微殿的琉璃瓦上渐渐积起一层薄白。
  那白色衬著殿脊的朱红,衬著檐角悬著的铜铃,衬著殿前石阶上那两尊昂首蹲踞的石狮,竟有几分说不出的清冷庄重。
  乾元殿西暖阁內,炭火烧得正旺。
  四盏青铜雁足灯立在墙角,灯火將整间暖阁映得通明,窗欞上新糊的明纸將寒意严严实实地挡在外头。
  阁中央一张黑漆嵌螺鈿的长案,案上摊开著一幅巨大的舆图——北起大漠,南至长江,西至兴庆府,东至黄龙府,山川城池標註得密密麻麻。
  史进坐在北面,面朝暖阁的门。
  他今日著一身玄色常服,发束金冠,未著冕旒袞服,整个人看起来清简至极。
  但那双眼睛,在灯火下却沉静如古井,此刻正落在那幅舆图上,落在“兴庆府”与“燕京”之间的那片空白上。
  他的左手边,坐著卢俊义。
  这位大梁兵马大元帅今日也换了便装,一身半旧的皂色锦袍,腰间繫著玉带,面容沉毅,看不出任何异样。
  右手边,公孙胜一身道袍,拂尘搭在臂弯里,那张清癯的脸上带著淡淡的凝重。
  朱武坐在下首,青衫布履,手里握著一卷刚刚送来的密报。
  太尉宗颖本该参加这一次会议,但是因感风寒,高热不退,安道全正在给他治疗,史进准他告假,所以没有来。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
  史进的目光从舆图上移开,落在朱武脸上。
  “朱相,把那封密报念一念。”
  朱武站起身,展开手中的密报,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
  “刺奸司急报:金国左丞相完顏希尹出使西贼,已与西贼晋王察哥达成盟约。金夏两国將联兵抗梁,东西互动。西贼承诺,一旦梁军北伐燕京,西贼將再次出兵关中,牵制梁军主力。”
  暖阁里骤然一静。
  那静不是沉默,是某种沉重到几乎凝成实质的东西,压在每个人心头。
  卢俊义的眉头微微皱起。
  公孙胜的拂尘轻轻一顿。
  史进靠向椅背,手搭在扶手上,目光落在那幅舆图上,落在“涇州”与“京兆”之间的那条线上。
  “显而易见。”史进平静的道:“无论他们的联盟到了哪一步,但是只要我军北伐,西贼极有可能再次入侵涇州,攻击关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三人:
  “如何应对?”
  卢俊义最先开口。
  他坐直身子,抱拳向史进一礼,声音带著沙场磨礪出的沉稳:
  “陛下,臣以为,当立刻告知吴璘和柴进,让他们加强防御。涇州乃西北门户,京兆乃关中根本。此二地不失,西贼便翻不了天。”
  史进听了卢俊义的话,微微頷首,表示赞成,仿佛昨日的愤怒和震惊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这个当然。”他说,“吴璘那边,已经加派了两万人马。柴进那边,长安城防刚刚加固。但仅凭这些,够吗?”
  公孙胜拂尘轻摆,缓缓开口:
  “陛下,贫道有一虑。”
  史进看向他:“国师请讲。”
  公孙胜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涇州”那两个字上。
  “若西贼在我大军北伐之时,故技重施,以一部兵力牵制涇州,主力直扑关中——”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暖阁里的气氛骤然凝重,“朝廷没有援军增援,那情况恐怕就麻烦了。”
  卢俊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知道公孙胜说得对。
  北伐一旦开始,韩世忠、岳飞、刘錡三路大军齐头並进,洛阳就只有四万人马,若此时西贼再犯关中——
  他没有说下去。
  但话里的意思,谁都听得懂。
  暖阁里陷入沉思。
  史进的目光转向朱武。
  “朱相,你的意思呢?”
  朱武沉默片刻。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却没有指向涇州,也没有指向长安,而是指向更北的地方——
  延安府。
  保安军。
  绥德军。
  这些地方就是今日的陕北。
  史进的眉头微微一动。
  “朱相的意思是……”
  朱武的手指在那三个地名上轻轻点了点,然后转向舆图东北方向——
  大同府。
  “陛下,诸位请看。”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清晰入耳,“当初赵宋亡国之时,西贼趁火打劫,攻取了延安府、保安军、绥德军。这三处,皆是关中的北面屏障,更是通往河东的要道。”
  他的手指从延安府划向东北:
  “有了这三处,西贼便有了向东北去大同、向东南去太原的跳板。”
  卢俊义的眼睛微微一亮。
  公孙胜的拂尘停住了。
  史进的身子微微前倾。
  朱武继续道:“臣以为,西贼此番与金国结盟,未必会真心为金国火中取栗。察哥此人,狡诈多端,最擅长的就是见风使舵。”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
  “如果我大梁北伐顺利,战局对金人不利,西贼会如何?”
  没有人回答。
  朱武自己回答了:
  “要么按兵不动,坐观成败;要么——”
  他的手指点在“大同府”那三个字上:
  “打著增援金国的旗號,出兵攻取大同府。”
  卢俊义的瞳孔微微收缩。
  公孙胜的眉头缓缓鬆开。
  史进的目光落在那三个字上,一动不动。
  朱武继续说:“大同府,乃幽云十六州之一,一旦燕京被我军拿下,大同就成了金军北撤的重要通道。西贼若拿下大同府,便可切断金军退路,同时將手伸进了河东。”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史进:
  “最后我军胜了,他就可以说自己是增援我军,共灭金人。而我军因为苦战,暂时无力与他爭夺。大同府,就成了他的囊中之物。”
  “反之——”朱武的声音顿了顿,“若战局对金人有利,他便会真的出兵关中,从西面牵制我军,兑现他对金人的承诺。”
  暖阁里,长久的沉默。
  史进望著舆图上那三个黑点,望著那条从延安府通向大同府的虚线,望著那片被西夏攥在手心里的土地。
  良久。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却让暖阁里的气氛骤然一松。
  “朱相,”他的声音很轻,“你的意思是——无论胜败,西贼都想捞一把?”
  朱武抱拳躬身:“陛下圣明。”
  史进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幅舆图上,落在那三个黑点上,落在大同府那三个字上。
  “那依朱相之见,”他问,“我军如何应对?”
  朱武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从涇州缓缓划过,落在长安。
  “陛下,臣有一策,不知可行不可行。”
  史进微微頷首:“说来听听。”
  朱武的手指点了点长安:
  “能不能和吴帅商议商议,將涇州的主力,部署在京兆府?”
  这里的“吴帅”当然说的是吴璘。
  卢俊义和公孙胜都是一怔。
  史进的目光落在京兆那两个字上,没有说话。
  朱武继续道:“如此一来,既可加强京兆府的防备。若西贼胆敢再次进犯关中,无论他是奔涇州来,还是奔长安来,吴帅的人马都可依託坚城,与之周旋。”
  他的手指从长安划向东北:
  “若西贼北上攻打大同——”
  他顿了顿。
  “吴帅的人马,便可从长安出发,北上收復延安府、保安军、绥德军。有了关中的人力物力,往西北可威胁西贼的兴庆府,往东北可接应进取大同的刘錡刘帅。”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史进:
  “如此一来,西贼无论想往哪边伸手,都会被咱们斩断爪子。”
  暖阁里,安静极了。
  灯火跳动,將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卢俊义的目光落在那幅舆图上,落在那条从长安到延安、从延安到大同的线上,良久没有说话。
  公孙胜的拂尘轻轻摇动,那张清癯的脸上露出讚许之色。
  史进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俯身看著那些標註得密密麻麻的山川城池。
  他看了很久。
  久到炭火又爆了一声,噼啪作响。
  终於,他直起腰。
  “朱相之计,”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让人安心的篤定,“兼顾各方,是条妙计。”
  卢俊义抱拳道:“陛下圣明。臣附议。”
  公孙胜拂尘一摆:“贫道也以为,此计可行。”
  史进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那幅舆图上,落在长安那两个字上,落在延安、保安、绥德那三个黑点上,落在大同府那三个字上。
  “好。”他说,“既然诸位都说好,那我现在就给吴璘去封书信,和他商议。”
  朱武忽然开口:
  “陛下。”
  史进看向他。
  朱武抱拳道:“臣以为,书信往来,难以说得清楚明白。不如將吴帅和欧督护请来洛阳,当面商议更好。”
  “好,就依朱相。”史进想了想,补充道:“再叫上柴大官人也来洛阳。”
  朱武道:“柴大官人主政关中,確实当来。”
  史进转身走回案前,提笔蘸墨,在一张空白信笺上疾书。
  笔锋如刀,力透纸背。
  写罢,他取出隨身小印,重重鈐上。
  鲜红的印文在灯下宛如血痕。
  “八百里加急,”他將信递给身旁侍立的吕方,“即刻发往涇州、长安。召吴璘、欧鹏、柴进,星夜来京议事。”
  吕方双手接过,躬身一礼,转身快步出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