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92章 情义和规矩
  洛阳的夜来得比徐州早。
  史进踏入坤寧殿时,天已经黑透了。
  宫门前的灯笼刚刚点起,火光在秋风中微微晃动,將门槛上那道“坤寧门”的匾额映得忽明忽暗。两名內侍躬身掀开棉帘,暖气裹著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
  “陛下驾到——”
  內侍的唱报声刚落,史进已跨过门槛。
  殿內,赵嬛嬛正抱著孩子站在灯下。
  她著一身藕色常服,髮髻松松挽著,未戴釵环,脂粉未施,在烛光映照下却愈发显得眉眼温婉。
  怀中的孩子裹在杏黄襁褓里,露出半张小脸,睡得正沉。
  “臣妾恭迎陛下。”
  赵嬛嬛微微躬身,抱著孩子的手却纹丝未动。
  史进走过去,低头看向那团杏黄襁褓。
  孩子瘦了些。
  离京时那张圆鼓鼓的小脸,如今下巴尖了一点点,眉眼却更分明了。
  睡梦中,他的小嘴微微翕动,吐出一个小小的泡泡。
  史进伸出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那嫩得透明的脸颊。
  孩子皱了皱眉,没有醒。
  “瘦了。”史进说。
  赵嬛嬛轻声道:“前些日子有些闹,这两天好些了。安道全来看过,说无妨,小孩子家,长长就好了。”
  史进点点头。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灯下,低头看著那张熟睡的小脸。
  看了很久。
  久到赵嬛嬛轻声唤道:“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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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史进回过神来。
  “摆膳吧。”他说。
  膳食摆在西暖阁。
  一张不大的黑漆方桌,四碟菜,两碗粥,一笼馒头。
  史进在徐州吃惯了粗食,倒不觉得简陋。
  他夹了一筷子菘菜,放进嘴里,慢慢嚼著。
  赵嬛嬛坐在他对面,没有动筷,只是看著他。
  “陛下有心事。”她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史进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烛光下,那张脸清减了些,眼眶下也带著淡淡的青影——他不在的这些日子,她一个人带著孩子,想必也没睡过几个安稳觉。
  “关胜。”他说。
  赵嬛嬛微微一怔。
  “北伐的事,臣妾听说了些。”她轻声道,“关將军……违了旨意?”
  史进点了点头。
  他放下筷子,靠向椅背。
  “我明令不可信刘豫。”他的声音不高,却透著一股子疲惫,“刘錡苦劝,他一句『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把八门火炮和宣赞的命都丟了。”
  他顿了顿。
  “这是抗旨,不是单纯的败仗。”
  赵嬛嬛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听著,手中的筷子轻轻搁在碗沿。
  “论罪,”史进的目光落在烛火上,那火苗跳动著,將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足够斩首。”
  斩首。
  那两个字落在暖阁里,像两枚冰锥,將秋夜的暖意瞬间刺破。
  赵嬛嬛的手指微微收紧。
  “陛下打算……”她轻声问,声音有些艰涩,“斩他?”
  史进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烛火上,那火苗跳动著,像极了他此刻纷乱的思绪。
  “他是梁山出来的。”他说。
  赵嬛嬛明白了。
  梁山。
  那两个字,对史进意味著什么,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是他的根,他的来处,他一路走来的血与火。
  卢俊义、关胜、林冲、鲁智深、武松——这些人,不仅仅是臣子,是兄弟。
  “梁山最重两样东西。”史进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情义,和规矩。”
  他顿了顿。
  “不能杀他。也不能轻轻放过。”
  赵嬛嬛看著他。
  看著这张在烛光下愈发显得疲惫的脸,看著那双眼睛里压著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忽然站起身,走到史进身后,伸出手,轻轻按在他的肩上。
  手指不轻不重地揉著,力道恰到好处。
  史进没有说话。
  他只是微微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任由那双手在他肩头一下一下揉著。
  殿內安静极了。
  只有烛火轻微的噼啪声,以及远处隱约传来的更鼓声。
  许久。
  史进忽然开口:“你知道吗,大梁官军收復了真定。”
  赵嬛嬛的手微微一顿。
  “赵桓被斩首示眾了。”
  赵嬛嬛的手停在史进肩上,一动不动。
  她是赵桓的妹妹。
  虽然同父异母,虽然只在幼时见过几面,虽然那个人后来做了许多她不愿去想的事——
  但他终究是她的亲人。
  血脉里的东西,不是道理讲得清的。
  史进没有回头。
  他只是坐在那里,任由肩上的那双手微微颤抖。
  “想哭就哭吧。”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著什么,“你想在宫中祭奠他,也可以。但是……”
  他顿了顿。
  “不要让人知道。”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的抽噎。
  隨即,那双手从史进肩上收了回去。
  他没有回头。
  只是坐在那里,望著那盏跳动的烛火,听著身后那极力压抑却终究漏出一丝缝隙的呜咽。
  那呜咽很轻,轻得几乎要被烛火的噼啪声盖过。
  但史进听见了。
  他什么都听见了。
  他只是没有回头。
  那呜咽持续了没多久。
  赵嬛嬛再走回史进身边时,脸上已经看不出泪痕,只是眼眶微微泛红。
  她在史进身旁坐下,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粥,低头喝了一口。
  “凉了。”她说,“臣妾让人热一热。”
  “不用。”史进按住她的手,“凉的也能喝。”
  赵嬛嬛抬起头,看著他。
  烛光下,那张脸上依旧是那种疲惫的、压著许多东西的神情。
  但他的眼睛是温和的,温和得像窗外那轮刚刚升起的秋月。
  “陛下。”她轻声唤道。
  “嗯?”
  “关將军的事……”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臣妾不懂军国大事。但臣妾知道,陛下心里,是有桿秤的。”
  史进看著她。
  “那桿秤,”赵嬛嬛继续说,声音轻柔却清晰,“一边是情义,一边是规矩。怎么称,陛下自己最清楚。”
  史进沉默片刻。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眉眼间的疲惫却似乎淡了些。
  “你说得对。”他说,“那桿秤,得我自己称。”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
  內侍的声音在帘外响起:
  “启稟陛下,韩都统制、吴中令、岳都统制、宗经略安抚使、林经略安抚使已回京,现俱已进城。陛下可要召见?”
  史进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向窗外。
  良久方才道:“让他们都回府休息。”
  顿了顿。
  “明日大朝。”
  內侍应声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