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你是谁
  但她知道一件事,林远山和小赵没有被侦缉处抓走,而是被带进了巡捕房。
  在巡捕房里,他们是安全的,至少暂时是安全的。
  而她,还有时间。
  还有时间想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办。
  陈沐一只手揽著她的肩膀,另一只手端著酒杯,
  目光落在楼下的舞池里,像是真的在看那些人跳舞。
  但他的脑子里,也在飞速地运转。
  他知道陆砚秋在看他。
  她看他的时候,目光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
  不是爱慕,不是依赖。
  而是一种审视。
  一种探究。
  一种“你到底是谁”的好奇。
  那种目光,他见过。
  当时自己给她传递金陵市委出现叛徒的情报时,事后她就用那种目光看过他。
  但他不怪她。
  他知道她有她的秘密,就像他自己也有秘密一样。
  他没打算揭开她的秘密,至少现在不会。
  陈沐將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他放下杯子,低下头,在陆砚秋的发顶上轻轻吻了一下。
  “走吧,”他说,“我送你回去。”
  陆砚秋睁开眼睛,从他怀里直起身来,看著他。
  那目光很复杂。
  有疑惑,有不安,有心疼,还有一些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所有的情绪交织在一起,最终化成了一声轻轻的:
  “好。”
  ......
  法租界的冬夜,寒冷而潮湿。
  雪后的街道上,积雪已经融化了大半,路面湿漉漉的。
  三辆警车闪烁著蓝色的警灯,在空旷的马路上鱼贯而行。
  头车坐著任长春和二十名巡捕,负责开路。
  车身宽敞,但二十个人挤在里面,连转身都困难。
  任长春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手里夹著一根没点燃的烟,目光注视著前方,一言不发。
  中间那辆囚车关押著马晓天和他的七名手下。
  八个人被反绑著双手,像沙丁鱼一样挤在两侧,身体隨著车子的顛簸互相碰撞。
  马晓天的脸色铁青,嘴唇紧抿,眼睛里满是压抑的怒火。
  他怎么也想不通,一件抓捕行动,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尾车则押著林远山和小赵。
  这种囚车,驾驶室和车厢是分开的。
  车厢两侧各有一条长凳。
  此刻,林远山和小赵被两名巡捕一左一右夹在中间,双手被反绑在身后。
  车队很快驶过霞飞路,拐进了一条相对狭窄的道路。
  这条路人烟稀少,两侧是老旧的石库门建筑。
  路灯也比大路上稀疏许多,每隔二三十米才有一盏。
  有些路灯甚至还坏了,整段路黑黢黢的,只有车灯的光柱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
  由於光线昏暗,路况也不好,整个车队的速度顿时降了下来。
  尾车的司机姓周,是巡捕房的老司机了,四十来岁,开车稳当。
  他握著方向盘,目光注视著前方。
  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闭著眼睛都知道哪里有坑、哪里有弯。
  “老周,开快点。”
  坐在副驾驶的年轻巡捕打了个哈欠,拍了拍仪表台,
  “早点回去早点交差,我还约了人打牌呢。”
  “急什么?”老周不紧不慢地回道,语气里带著几分老油条的从容,
  “前面车不快,我跟在后面,总不能撞上去吧?”
  “再说了,这路你又不是不知道,坑坑洼洼的,开快了顛得慌。”
  “你要是想吐,我可不负责。”
  年轻巡警嘟囔了一句,没有再说什么,靠著座椅闭上了眼睛。
  车厢后排,林远山和小赵对视了一眼。
  多年的搭档经歷让他们之间有一种近乎本能的默契。
  虽然落在巡捕房手里,暂时是安全的。
  但那也只是暂时。
  法租界和日本人有协议。
  只要日本人提出引渡申请,公董局很可能会迫於压力把人交出去。
  一旦被移交给特高课或者侦缉处,他们將再无机会。
  所以必须想办法逃出去。
  但不是现在。
  因为这种押运车的车门在行驶中是锁死的,从里面打不开。
  而且两侧都有巡捕看著,任何异动都会立刻被发现。
  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
  他们还得等。
  等一个合適的机会,等一个破绽。
  车队继续前行,没多久又拐进了一条名为“永安里”的弄堂。
  这是一条l形的弄堂,入口狭窄,两侧是两三层的老式楼房。
  中间有一段大约五十米的直道,尽头是一个急转弯。
  穿过这个弯,再走两百米就是巡捕房了。
  虽然这条弄堂路面不平,坑坑洼洼的,到处都是雨雪后留下的水坑,但比走大路要抄近不少。
  所以巡捕房的车常走这条路,大家也並没有觉得奇怪。
  老周將车速降得更低了。
  “这破路,也不修修。”
  老周抱怨了一句,双手紧紧握著方向盘,小心翼翼地避开路面的坑洞。
  车子顛簸得厉害,车厢里的人都被晃得东倒西歪。
  坐在林远山左边的那个巡捕是个胖子,被顛得身子一歪,
  肩膀撞在了车窗上,疼得“嘶”了一声,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前面的护栏。
  就在这一瞬间......
  车子经过一个大坑,猛地一顛。
  整个车身剧烈地弹跳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了起来,
  腾空了一瞬,然后重重地砸回地面。
  车厢里所有人都被顛得离开了座位,然后又重重地落回去。
  “妈的!”
  胖子巡捕骂了一句,身体失去平衡,往旁边一歪,撞在了林远山身上。
  林远山的身体被撞得往车门方向倾斜。
  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无法支撑身体,整个人几乎是侧倒在车门上。
  就在这时......
  车门“咔嗒”一声,竟然开了一条缝。
  那是一声很轻的响动,轻到在顛簸和嘈杂中几乎听不见。
  但对於一直保持警觉的林远山来说,那声音清晰得像是一声惊雷。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辆车的车门锁本来就有些故障,老周上周就报修过,但巡捕房的修车师傅一直没空处理。
  平时开著没事,但遇到剧烈顛簸的时候,门锁会偶尔弹开。
  这个细节,老周知道,任长春也知道。
  但任长春在头车,老周又恰好“忘记”提醒后排的巡捕注意。
  林远山的身体压在车门上,门缝越开越大。
  他只需要往外一滚,就能脱离这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