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正常程序?
  他猛地抬起头,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对面那位年轻的女书记。
  她依旧坐得笔直,像一尊用寒冰雕琢而成的塑像。
  没有刘援朝的暴躁和威嚇,没有一丝一毫的得意或轻蔑,甚至连一丝审视的波动都欠奉。
  她的脸,平静得如同深不见底的古井水面,映不出任何情绪的涟漪。
  只有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冷静得如同西伯利亚荒原上万年不化的冻土,深邃得如同吞噬一切光线的宇宙黑洞。
  它们正平静地、毫无波澜地落在陈鈺的脸上。
  在那目光的注视下,陈鈺感觉自己所有的惊慌、所有强装的镇定、所有在心底反覆盘算的狡辩和侥倖、所有隱藏在虚偽笑容和冠冕堂皇话语下的骯脏勾当……都被那目光一层一层、毫不留情地剥开、摊平、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在她面前,他感觉自己就像被剥光了所有衣服,一丝不掛地扔在冰天雪地的旷野之中。
  刺骨的寒风穿透皮肤,直刺骨髓,冻僵了他的血液,也冻结了他所有的偽装。
  他无处可躲,无物可藏,赤身裸体地暴露在那双洞悉一切、冰冷彻骨的眼睛之下。
  一种从未有过的、深入灵魂的羞耻和恐惧攫住了他,让他几乎要蜷缩起来,缩成一团,以逃避那无情的注视。
  他额头上刚刚被刘援朝拍桌惊出的细密汗珠,此刻正以惊人的速度匯聚,沿著太阳穴的血管,凝成一大滴冰冷粘稠的汗液,沉重地、缓缓地向下滑落,划过他抽搐的脸颊,留下一道湿冷的轨跡。
  审讯室里,时间仿佛被冻结了。
  只有陈鈺那粗重、紊乱、如同破旧风箱般艰难而绝望的喘息声,在死一般寂静的空气里微弱地、持续地迴荡著,成为这间冰冷囚笼里唯一的、令人心胆俱裂的背景音。
  寧蔓芹动了。
  她的动作幅度极小,仅仅是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手微微抬起,食指和中指极其自然地、无声地併拢,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两下。
  那声音轻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像两片雪花落在冰面上。
  然而,这微不可闻的声响,在陈鈺此刻高度紧绷、如同惊弓之鸟的神经上,却如同两记重锤,狠狠砸下!
  他浑身又是一颤,几乎要控制不住地惊跳起来,目光死死锁住那只手,仿佛那是即將宣判他命运的铡刀。
  “刘组长,”寧蔓芹开口了。她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很平静,没有刻意拔高,也没有刻意压低,是一种完全中性的、缺乏情绪起伏的语调。
  但每一个字都像经过精密的打磨,清晰、稳定,带著一种金属般的冷硬质感,穿透了陈鈺粗重的喘息声,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三年前,县林业宾馆翻新改造工程,相关材料。”
  她的目光依旧没有离开陈鈺,那平静的注视仿佛在说:我知道你在听,我知道你懂。
  刘援朝立刻应声:“是,寧书记!”
  他迅速弯腰,从脚边一个厚重的黑色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装订整齐、足有半寸厚的文件。
  他双手捧著,绕过桌子,恭敬地放在寧蔓芹面前的主审位桌面上。
  文件封面上,“县林业宾馆翻新改造工程专项审计报告”几个加粗的黑体字,像烧红的烙铁,瞬间灼痛了陈鈺的视网膜。
  陈鈺的呼吸骤然停止!
  三年前!宾馆!翻新改造!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如同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无比地刺入了他最恐惧、最想掩盖的角落!
  他感觉自己的血液瞬间衝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冰冷地倒流回心臟,四肢百骸一片冰凉。
  他下意识地想否认,想辩解,想大喊“那都是正常程序!”,但喉咙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只能发出“呃…呃…”的、毫无意义的音节。
  他死死盯著那叠文件,仿佛那是来自地狱的索命符。
  寧蔓芹没有翻开那份报告。
  她的目光甚至没有在那刺眼的標题上停留一秒。
  她只是微微侧过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第一次真正地、完全地聚焦在陈鈺的脸上。
  那目光不再仅仅是平静的审视,而是一种洞穿一切的锐利,像手术台上无影灯下最精准的解剖刀,要將他每一寸皮肉、每一根骨头、每一个骯脏的念头都剖开来看个清楚。
  “陈鈺,”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这份报告,详细记录了工程招投標过程中的违规操作,材料採购的虚高价格,以及工程款支付的异常流向。”
  “其中,涉及你签字確认的环节,共有十七处。”
  十七处!
  陈鈺感觉自己的心臟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一拧!
  剧痛瞬间传遍全身。
  他眼前发黑,耳朵里的蜂鸣声尖锐到了极点。
  签字!那些他当时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有“老关係”兜底、甚至只是碍於情面隨手签下的名字!
  此刻,每一个签名都变成了套在他脖子上的绞索!十七道绞索!
  “不可能……”他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乾涩,带著一种濒死的绝望,“那些……都是经过……正常程序的……”
  “正常程序?”寧蔓芹的声音里终於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像是冰层下暗流涌动的冷嘲。
  她放在桌面上的手,第一次有了明显的动作。
  她伸出食指,指尖轻轻点在那份厚厚的审计报告封面的“审计”二字上。
  动作很轻,却带著千钧之力。
  “你所谓的『正常程序』,”寧蔓芹的目光如同两把淬火的冰锥,牢牢钉在陈鈺因极度惊恐而彻底扭曲、失血惨白的脸上,那目光穿透了他瞳孔里涣散的恐惧,直刺他灵魂深处最骯脏的角落,“是指你授意招標代理公司,为『宏远建筑』量身定製招標参数,排除其他潜在投標人?”
  她的语速依旧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精准地敲打在那些被掩盖的真相上。
  “是指你默许材料供应商以高於市场价百分之三十的价格虚开发票,而你个人从中收取百分之十五的回扣?”
  陈鈺的身体猛地一抽,像一条离水的鱼在案板上最后的挣扎。
  冷汗不再是渗出,而是如同开了闸的洪水,瞬间浸透了他后背的衬衫和前胸的衣料,黏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恶寒。
  他感觉自己的膀胱一阵痉挛,几乎要控制不住。
  “是指你利用职务便利,在工程款尚未完全验收的情况下,强行要求財务部门提前支付百分之八十的款项,其中三百万,在支付后三天內,通过七个关联帐户层层转移,最终匯入你妻弟在境外开设的空壳公司帐户?”
  “嗡——!”
  陈鈺的脑子彻底炸了!
  境外!空壳公司!三百万!
  这些他以为埋藏得最深、最隱秘、最不可能被查到的勾当,竟然被如此清晰、如此具体、如此冷酷地当眾剥开!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这赤裸裸的揭露撕成了碎片!
  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剧烈地摇晃起来,眼前彻底被黑暗笼罩,只有寧蔓芹那双冰冷锐利的眼睛,如同两点寒星,在无边的黑暗中灼烧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