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8章 总会再见的(上)
  工坊里其他人识趣地不往这边看。赵明拎著箱子走远了几步,钱卫东去跟铁须告別。
  “那个……”陈斌开口。
  “你要是说谢谢之类的话,我踹你。”
  “我没打算说谢谢。”
  “那你要说什么。”
  陈斌从兜里掏出来一个东西。
  一块巴掌大的黑岩板,上面刻著一条纹路。不是法阵的纹路,就是一条简单的曲线,从左下角延伸到右上角,弧度平滑,深浅均匀。
  “这是我用铣床刻的第一条合格线。”他把黑岩板递过去,“您验收过的那块试验件,后来被我留下来了。”
  金锤接过来翻了翻,认出来了。
  就是那天她说“过了”的那块。
  “你留这个干嘛?”
  “没干嘛。就是觉得……第一块合格品,有纪念意义。给您留著。”
  金锤把黑岩板在手里捏了捏。
  “这破玩意儿有什么好纪念的。”她嘟囔了一句,但手却把那块板子往怀里揣了。
  揣得挺快的。
  陈斌看见了,没点破。
  “走了。”他说。
  “嗯。”
  “等我消息。巧克力的事。”
  “知道了,你烦不烦。”
  陈斌转过身,往传送阵的方向走了几步。
  “四眼仔!”
  他回头。
  金锤站在工坊门口,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走廊的石板上,短短的一团。
  “学不会修炼就別回来了!”
  她的声音在走廊里撞来撞去,回音传出去老远。
  陈斌站在原地,嘴角弯了一下。
  “好。”
  他转过身,追上了前面的赵明和钱卫东。
  三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金锤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右手的口袋里,塞著那块刻了一条曲线的黑岩板,边角硌著她的手指头。
  她没动。
  一直站到脚步声彻底消失,走廊里只剩下led灯带嗡嗡的底噪。
  “……呆子。”
  她低下头,踢了一脚门框,转身走进工坊,把门带上了。
  门合上的那一瞬间,走廊里的灯光被切成一条细缝,照在她的背影上,然后一点一点收窄。
  啪嗒。
  门关了。
  走廊空了。
  只有led灯带还亮著。白光稳定,频率五十赫兹,不闪。
  ……
  运输机的舱体在气流里轻微顛簸,发动机的嗡嗡声填满了整个货舱。
  赵明靠在座椅上,闭著眼,不知道是真睡了还是装睡。
  陈斌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攥著那本记满了参数的笔记本,翻了两页,一个字没看进去。
  脑子里全是工坊门口那一幕。
  “学不会修炼就別回来了!”
  那声音在走廊里撞了好几个来回,到现在还在耳朵里转。
  “想什么呢?”
  钱卫东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陈斌一激灵,赶紧把笔记本翻了一页,装出在看数据的样子。
  “没……没想什么,在覆核参数。”
  “覆核参数你脸红什么?”
  陈斌下意识摸了一下脸。
  烫的。
  钱卫东翘著二郎腿,保温杯没带,两手搁在膝盖上,歪著头看他。
  嘴角那个弧度……陈斌那可太熟了,这是老爷子准备开涮的前兆。
  “钱老,您有什么事就直说。”
  “我能有什么事?”钱卫东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话梅糖,剥开,扔嘴里,
  “我就是好奇,你兜里那张质检標准最后一页,是不是还揣著?”
  陈斌的手不自觉地按了一下裤兜。
  纸张的触感隔著布料传上来,还有那个小锤子图案的边角,硌得分明。
  “……工作文件,当然带著。”
  “工作文件你揣兜里?不放公文包?”
  “方便查阅。”
  “查阅。”钱卫东把话梅糖咬碎了,嘎嘣一声,“你查阅最后一页那个小锤子?查阅了六天了?”
  陈斌把笔记本合上了。
  不装了。
  装不下去。
  “钱老哎,您到底想说什么?”
  钱卫东没急著回答,从座椅扶手下面的网兜里摸出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咂了咂嘴,大概是嫌没有茶味。
  “小陈啊。”
  “嗯。”
  “你觉得我老钱是什么人?”
  “您是……材料检测专家。”
  “放屁。”钱卫东把矿泉水瓶盖拧上,“我问你觉得我是什么人,不是问你我的职称。”
  陈斌想了想。“您是长辈。”
  “这还差不多。”钱卫东把水瓶往网兜里一塞,身子往陈斌这边靠了靠,压低了声音,
  “长辈跟你说两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听不听?”
  “……听。”
  “你跟那个金锤殿下。”
  陈斌的后背僵了一下。
  “我跟她什么?”
  “你跟她什么你自己不清楚?”钱卫东斜了他一眼,
  “之前不算,就这六天,你俩在工坊里待的时间加起来超过一百个小时。
  你以为我天天泡在铜须那边检测秘银,就没注意你们?”
  陈斌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第三天晚上,你加班到凌晨两点,她也在。
  你以为她是因为工期赶?
  她那个锻造速度,法阵纹路半天就能刻完,用得著陪你熬到两点?”
  陈斌回忆了一下那天晚上的场景。
  金锤確实刻完了所有纹路,但没走。
  她搬了把凳子坐在铣床旁边,一边磨刻刀一边看他操作。偶尔指点两句,“这个弧度再收一点”,“进刀速度慢了,你是在雕花还是在切豆腐”。
  他当时以为她是在监工。
  “还有第五天中午。”钱卫东继续数,“你去食堂打饭,回来的时候端了两份。
  我问你为什么端两份,你说殿下忙著没空去吃。”
  “她確实在调试法阵……”
  “我后来路过工坊,往里瞥了一眼。”钱卫东打断他,“法阵早调完了,她坐在工作檯上晃腿,等你端饭回来呢。”
  陈斌的嘴彻底闭上了。
  “还有昨天晚上那顿酒。”钱卫东掰著手指头,
  “你坐她旁边,她给你夹肉。一块不够,又夹一块。
  你吃完了,她把自己盘子里的也推过去了半盘。
  矮人的饭量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能把自己盘子里的肉分你?”
  “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
  陈斌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可能是觉得我太瘦了。”
  对面的赵明翻了个身,闭著眼冒出一句:“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陈斌:“……你不是睡著了吗?”
  “你俩说话声音这么大,我能睡著?”赵明翻回去,背对著他们,“继续,当我不存在。”
  钱卫东被逗乐了,拍了一下大腿。
  “行了小陈,我也不绕弯子了。”他把身子坐正,“你跟金锤殿下这个事儿,我看出来了,赵明看出来了,铜须看出来了,连那几个矮人学徒都看出来了。
  整个第六工坊,可能就你自己还在那儿装糊涂。”
  陈斌低下头,盯著笔记本的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