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1章 交流(五)
  日子进入第二个月。
  陈斌的教学已经形成了固定的节奏:上午讲理论,下午做实验,晚上在金锤那里当学徒。
  矮人长老们的进步速度让他瞠目结舌。
  格拉姆花了两周时间,硬是把一元二次方程的求根公式背了下来。
  虽然他的解题过程写在铁板上,字跡歪歪扭扭,像一群喝醉的蚂蚁在打架,但答案全对。
  独眼长老更狠。他不爱写字,但记性极好。
  陈斌上午讲完槓桿原理,他下午就把矿道里的矿石升降装置改了。
  原来需要八个矮人一起摇绞盘才能提升一筐矿石,改完之后只要三个人。
  这事传到穆拉丁耳朵里,老矮人亲自跑去矿道看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满脸红光,拉著钱卫东灌了三杯酒。
  “老钱!你看到没?独眼那货居然会算槓桿了!他前天还问我,四乘以七等於几来著!”
  钱卫东被灌得舌头打结,趴在桌上直哼哼。
  “穆拉丁陛下……您的酒……您的酒真是太烈了……”
  “哈哈哈!不烈不烈!喝完再来一杯!”
  赵明在旁边冷眼看著,默默把钱卫东的保温杯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今晚这杯子是保不住了,回头得检查一下老头子有没有把茶叶倒掉往里灌酒。
  ……
  第三个月。
  陈斌开始教化学。
  准確地说,是教矮人认识化学元素和化合反应。
  这门课比物理更受欢迎。
  原因很简单——矮人天天跟矿石、合金打交道,化学简直就是他们的本行。
  以前靠经验和手感,现在有了理论框架,那叫一个如鱼得水。
  陈斌在黑铁板上写下水的化学式:h?o。
  “水由两种元素组成。氢和氧。两份氢,一份氧。”
  底下静悄悄的。
  格拉姆举手。
  “陈老师,你的意思是,水不是……水?”
  “水当然是水。但它不是最小的单位。水可以拆成氢气和氧气。”
  “拆开?”独眼长老跳起来,“水可以拆开?”
  “对。通电就行。”
  满堂矮人面面相覷。
  他们活了几百年,从来没人告诉他们水可以拆开。
  水就是水,跟石头是石头、铁是铁一样天经地义的事。
  陈斌搬来一台小型电解装置。这玩意儿从国內带来的,当初就是为了教学准备的。
  两根电极插进水里,接通电源。
  气泡冒了出来。
  一端多,一端少。
  “这边收集的是氢气,那边是氧气。体积比二比一。”
  陈斌把氢气端的收集管取下来,拿火柴凑近管口。
  “噗!”
  浅蓝色的火焰窜了一下。
  十几个矮人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格拉姆的鼻子红得发紫,声音劈了叉:“水……水能烧?”
  “不是水能烧,是水拆出来的氢气能烧。
  燃烧就是氢气和氧气重新结合的过程。反过来理解——燃烧產生的也是水。”
  大殿里安静了足足十秒。
  然后格拉姆猛地一拍大腿:“老子锻造的时候,炉子里的铁水表面总会冒泡!那些泡——是不是也是某种东西在分解?”
  陈斌眨了眨眼。
  “对。铁水里的碳和氧结合生成二氧化碳,气泡就是二氧化碳。
  这也是为什么反覆锻打可以降低碳含量——你们每砸一锤,都在帮碳和氧见面。”
  格拉姆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抱头,嘴里嘟嘟囔囔。
  “三百年……老子砸了三百年……原来砸的是碳……”
  独眼长老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那如果我想让碳多留一点呢?是不是砸的时候少让空气进去就行?”
  “对!减少锻造环境中的氧气含量,碳的损耗就会降低。你们可以试试在相对密封的环境里锻造——”
  话没说完,独眼长老已经拎著锤子往外跑了。
  格拉姆也跟著跳起来,两个老矮人挤在门口撞了一下,互相瞪了一眼,然后一前一后消失在走廊里。
  陈斌站在讲台上,手里的粉笔还举著,嘴张了半天合不上。
  一节课才讲了二十分钟,学生跑没了。
  金锤从后排慢悠悠地走上来,把一只水袋往陈斌面前一扔。
  “喝水。”
  “他们——”
  “习惯就好。”金锤叉著腰,
  “我师父说了,矮人的脑子是长在锤子上的。听懂了不去砸两锤验证一下,浑身不舒坦。”
  陈斌接过水袋,灌了一大口,擦了擦嘴。
  “那我下面的课怎么上?”
  “等著唄。他们折腾完了自己会回来。”
  金锤说得没错。两个小时后,格拉姆和独眼长老浑身黑灰地跑回来了。
  格拉姆手里举著一块钢锭,往陈斌面前的桌上一拍。
  “陈老师!你说得对!我把炉门封了大半,只留一条小缝,锻出来的钢,比平时硬了两成!碳保住了!”
  独眼长老不甘示弱,也掏出一块钢锭。
  “我比他更狠!我连那条缝都封了!直接不进空气!结果——”
  他把钢锭往桌上一立,钢锭表面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青色。
  “硬了將近四成!但韧性下去了,一折就断。碳太多了。”
  陈斌拿起那块暗青色的钢锭,掂了掂。
  “这说明碳含量和硬度之间存在一个最优区间。
  太少,不够硬。太多,太脆。你们需要找到那个平衡点。”
  “平衡点在哪儿?”两个长老异口同声。
  陈斌推了推眼镜。
  “我们可以算。”
  他转身在黑铁板上写下一串公式。
  底下十几个陆续回来的矮人长老齐刷刷掏出炭笔开始抄。
  ……
  这种教学模式持续了整整一个月。陈斌讲半截,矮人跑掉一半去实验,回来接著听,再跑掉一半。
  效率奇高。
  因为每一条理论,都在当天被验证。验证不出来的,第二天一早就有矮人堵在教室门口等他。
  “陈老师,昨天那个公式我套不上,你再讲讲?”
  “陈老师,我按你的配比炼了一炉,结果跟你算的不一样,差了百分之三——”
  “差了百分之三?你用的什么炉子?温度控制到几度?”
  “大概……一千二?”
  “大概?你没量?”
  “量什么?矮人打铁哪有量温度的?”
  陈斌嘆了口气。这就是下一步要解决的问题——標准化。
  他找赵明要了六支工业温度计,分给六个矮人锻造间。
  格拉姆拿到温度计的时候,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这根棍子往炉子里一插,就能知道温度?”
  “对。红色液柱到哪个刻度,就是几度。”
  格拉姆把温度计往炉膛口一伸——
  “等等!不能直接伸进去!先套隔热管——”
  晚了。
  温度计的玻璃管在一千五百度的炉膛前坚持了不到两秒,“啪”地炸了,红色的液体溅了格拉姆一手。
  格拉姆面无表情地甩了甩手上的碎玻璃渣。
  “你们人类的东西,不结实。”
  陈斌捏著剩下的半截温度计,额角跳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