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只有一个帐篷,和我
  气氛在苏维说出那句话后,似乎变得奇怪了起来。
  篝火爆开一串火星,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艾米丽的脸颊在火光下,红得有些不正常。
  她下意识的攥紧了身上那件宽大的衣服,指尖用力到有些发麻。
  她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一时之间盖过了风声。
  只有一个帐篷。
  几秒钟后,艾米丽深吸了一口气,抬头迎向苏维的视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
  “没关係,现在是特殊情况。”她理了理思绪,“在野外,生存是第一位的。一个阿拉斯加人,更明白这个道理。”
  苏维看著她,没有错过她那细微的紧张。
  他点点头,並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深入。
  他转过身,从雪橇的物资里翻找出一件厚实的毛毯,是他备用的,乾燥而且乾净。
  “晚上会降温,你脚踝有伤,血液循环不好,更容易冷。”他把毛毯递过去,“盖在腿上。”
  艾米丽接过来,毛毯上还带著一股乾燥的皂香,很乾净。
  她顺从的將毛毯盖在自己的腿上,厚实的布料隔绝了寒气,一股暖意从腿部传来,让她紧绷的身体鬆弛了几分。
  苏维没有閒著,他拿起之前用的小平底锅,在雪地里搓洗乾净。
  然后,他走到一旁的云杉树下,从一个被他特意標记过的雪堆里,挖出了一个防水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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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袋子里装著一捧冻得硬邦邦的深紫色浆果。
  “这是……”艾米丽好奇的看著。
  “高丛蓝莓,还有一些越橘。”苏维解释道,“之前採集的,正好能补充点维生素。”
  他往锅里加了些雪,架在火上烧开,然后把冻硬的浆果丟了进去。
  很快,锅里的水再次沸腾,雪白的蒸汽翻滚著,浆果在热水中慢慢融化、舒展开来,深紫色的汁液將一锅雪水染成了深红色。
  一股酸甜中带著清香的气味,瀰漫在寒冷的空气里。
  苏维用一把勺子搅了搅,確认浆果已经完全煮烂,才把锅端了下来,倒了一杯在保温杯盖子里。
  又將保温杯倒满。
  “喝点吧,暖暖身子。”他把保温杯递给艾米丽。
  滚烫的浆果汤驱散了体內的寒意。
  酸甜的液体滑过喉咙,带著一丝野性的果香,冲淡了之前鹿排的油腻,让整个胃都舒服起来。
  艾米丽捧著温热的餐盘,小口小口的喝著,感觉自己的身体和精神才从之前的疲惫和惊嚇中,一点点缓了过来。
  她看著眼前这个男人。
  他处理事情井井有条,而且异常冷静。
  从狩猎和修理机械,到做饭这种生活琐事,都透著熟悉和专业。
  这种能力,不是一朝一夕能练就的。
  这几个月,他到底经歷了什么?
  喝完汤,苏维收拾好东西。
  “早点休息吧。”他说道,“明天天一亮我们就得出发。”
  艾米丽点了点头。
  苏维先进了帐篷,在里面铺好了防潮垫和唯一一个睡袋。
  他將那个睡袋放在右侧,將背包和一些物资堆放在角落。
  帐篷的空间实在太小了。
  然后他退了出来,对艾米丽说:“你先进去吧,在最里面。”
  艾米丽没有再扭捏,她扶著苏维的手臂,单脚跳著钻进了帐篷。
  里面比外面暖和得多,狭小的空间里,全是苏维的气味。
  她將刚刚那张已经捂热的毛毯,递给苏维。
  苏维接过还残留她体温的毛毯,放在睡袋旁。
  她躺进那个睡袋,拉上拉链,只露出一个头。
  接著,苏维也钻了进来,躺在了她旁边。
  他將毛毯裹在身上,严严实实的。
  帐篷的拉链被他拉上,隔绝了外面的冷气和火光。
  唯一的光源,是帐篷顶部一个微弱的营地灯。
  黑暗和狭窄,放大了所有感官。
  艾米丽能清晰的听到身边传来的呼吸声,平稳而有力。
  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体散发出的热量,透过两层睡袋传递过来。
  她的身体又一次绷紧了。
  “別紧张。”苏维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很平静,“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我……我没紧张。”艾米丽小声反驳,但话语里的底气明显不足。
  苏维没再说话,帐篷里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过了一会儿,苏维才再次开口。
  “明天一早,我们就动身。先回我的木屋,大概要走五个小时。”他像是在陈述一个计划,“你的脚伤需要处理,我那里有更专业的急救箱。等你的情况稳定下来,我再想办法开雪地摩托送你去镇上的诊所。”
  “好。”艾米丽应了一声。
  “你的研究……”苏维问,“还要继续吗?”
  提到自己的工作,艾米丽的话多了起来。
  “本来这次是最后一次数据採集。”她嘆了口气,“结果雪地摩托失控,单眼相机和很多设备都摔坏了,观测日记倒是保住了。这次回去,项目估计得暂停了。”
  “可惜了。”苏维简单地评价。
  “你呢?”艾米丽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下看著他的侧脸轮廓,“你真的……成了一个猎人?”
  “为了还债。”苏维的回答很直接。
  “十六万美金……你还得怎么样了?”
  “还了一些。”苏维没有说具体数字,“快了。”
  艾米丽沉默了。
  她无法想像,那种压力到底有多重。
  从小到大,她的所有负担都是自己的父亲帮忙承担。
  严格来说,她甚至不太像一个美利坚人。
  没有自己负担上高昂的学贷,车贷,还有各种贷款。
  她很幸运,有一个十分爱他的家庭。
  “苏维,你还记得吗?”她忽然开口,声音低了很多,“小时候,我家后院那棵老橡树,你爬上去掏鸟窝,结果下不来了,最后还是我爸拿梯子把你救下来的。”
  苏维的身体似乎动了一下。
  “你还朝那窝小鸟吹口哨,说要教它们唱歌。”艾米丽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笑意。
  “那时候傻。”苏维的声音也柔和了一些。
  “还有一次,我们在溪边抓小龙虾,你被夹了手,哭得特別大声,把我我家养的狗都给招来了。”
  “我没哭。”苏维立刻反驳。
  “你哭了,我看见了。”艾米丽坚持道,“眼泪汪汪的。”
  苏维没有再爭辩,黑暗中,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起了许多小时候的事。
  一起在夏天的傍晚追逐萤火虫,一起在冬天的雪地里打雪仗,一起分享一块不怎么好吃的披萨。
  那时候的苏维,靦腆,甚至有些懦弱,被欺负了只会躲在她身后。
  和现在这个能在暴风雪里猎杀黑尾鹿,还能冷静处理伤口的男人,简直判若两人。
  时间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艾米丽。”苏维忽然叫了她的名字。
  “嗯?”
  “睡吧。”他说,“明天还有很长的路。”
  “好。”
  艾米丽闭上眼,但往事和现实交织在一起,让她迟迟无法入睡。
  她能感觉到,旁边的苏维呼吸已经变得绵长而均匀,似乎已经睡著了。
  可他真的睡著了吗?
  在这个危机四伏的荒野里,睡在身边的,是一个熟悉又陌生的青梅竹马。
  艾米丽睁开眼,盯著帐篷顶。
  不知过了多久,困意终於战胜了纷乱的思绪。
  她的眼皮越来越重,意识也渐渐模糊。
  在彻底睡过去之前,她似乎听到身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嘆息。
  然后,整个世界都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