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载入史册的报告
  她没有把补片的边缘对齐缺损的边缘,而是让补片向外延伸,超出缺损边界整整五毫米,把那片钙化区完全兜在了补片的覆盖范围之內。
  高海平的笔掉在了地上。
  “她不打算在钙化区上缝。”他的声音有些发乾,“她要用补片的弹性把那片区域整个包住,缝合点全部绕开钙化区,选在外围的健康组织上。”
  刘建民慢慢坐回椅子里,两只手攥著扶手。
  “这需要补片本身有足够的弹性来承受那个区域的血流衝击,如果补片太硬,钙化区和补片之间会形成死腔;如果太软,兜不住。”
  汉斯这时候已经完全听明白了发生什么事,他整个人往前探,鼻尖几乎贴上了玻璃隔板。
  “零点二毫米,三十五度回復。”他喃喃自语,用德语说著,“她要的就是这个参数,不是为了省材料,是为了让补片在体温下回復弧形的时候,產生的回覆力刚好能贴合那片钙化区的弧度,既不压迫也不留空隙。”
  他转头看向高海平,眼眶发红。
  “她在设计参数的时候就预判到了这种可能,对不对?她要的零点二毫米不是隨便算的,是留了余量的。”
  高海平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確定叶蓁是提前预判还是临场应变,但无论是哪一种,此刻她手里那枚补片的表现,证明了一切。
  手术室內,叶蓁开始缝合。
  “五点零聚丙烯滑线。”
  缝针穿过补片边缘预留的微孔,再穿过钙化区外围的健康心肌组织,每一针的间距严格控制在三毫米。
  她绕著钙化区走了一整圈,十四针,没有一针落在那片白色的脆弱区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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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缝合完成后,补片被固定在缺损上方,中间那片钙化区被补片的弧面轻轻兜住,没有受到任何牵拉和挤压。
  “检查补片边缘贴合度。”
  助手用探子沿著补片周围轻轻探了一圈。
  “贴合紧密,无翘起,无褶皱。”
  叶蓁点头。
  “准备復温,通知麻醉。”
  “復温启动。”
  隨著温度缓慢回升,所有人都在等待一个时刻。
  当体温升至三十五度的瞬间,屏幕上清晰地显示出补片的形態发生了变化,原本平坦的金属薄片开始缓缓拱起,在六秒之內恢復了预设的浅弧形状,完美地贴合在缺损位置上。
  汉斯从椅子上站起来,两只手捂住了嘴。
  “开放主动脉。”
  阻断钳鬆开,血液重新涌入冠状动脉。
  一秒。
  两秒。
  三秒。
  监护仪上出现了第一个波形,紧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
  没有室颤,没有传导阻滯。
  小满的心臟在镍鈦合金补片的支撑下,一下一下地跳了起来,节律规整,力度均匀。
  心肌表面的顏色从灰暗逐渐转为粉红,血液在补片表面顺畅地流过,没有湍流,没有残余分流。
  老沈盯著体外循环机上的数据,声音都在抖。
  “流出道压差降至正常范围,无残余分流信號。”
  麻醉科主任报数。
  “心率八十二,血压九十六六十四,血氧九十八。”
  九十八。
  这个数字对於一个从出生起就没有超过八十五的孩子来说,意味著他的血液里终於有了足够的氧气。
  观摩室里响起了掌声,不是那种礼节性的鼓掌,而是压抑了太久之后的释放。
  高海平摘下眼镜,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没擦乾净,又擦了一下。
  刘建民站在那里拍著巴掌,嘴里反覆说著同一句话。
  “成了,成了。”
  汉斯没有鼓掌。
  他蹲在地上,双手抱著头,肩膀在发抖。
  “es lebt,mein kind lebt。”
  它活了,我的孩子活了。
  他反覆说著这句话,声音从颤抖变成哽咽,最后变成了一声长长的嘆息。
  高海平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汉斯抬起头,脸上全是泪,但他在笑。
  “高,你知道吗,我做了八个月的实验,跑了上万次疲劳测试,就是为了这一刻。”他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它不再是一块金属了,它是一个孩子心臟的一部分了。”
  手术室里,叶蓁还在进行收尾工作。
  “维持辅助循环十五分钟,確认补片稳定后脱机。”
  “收到。”
  十五分钟后,体外循环顺利撤除,小满的心臟完全依靠自身力量跳动著,强劲而有力。
  叶蓁开始关胸,缝合胸骨,缝合皮肤,每一针都和之前一样稳。
  最后一针打结剪断,她把持针器放回托盘。
  “送icu,术后监护重点盯心律和补片位置,每两小时复查一次床旁超声。”
  刘小兰应了一声,跟著转运床往外推。
  叶蓁脱下手套,走出手术室。
  走廊里,小满爹和小满娘还蹲在原来的位置,看到门开了,两个人同时弹起来。
  小满娘的嘴唇在哆嗦,想问又不敢问。
  叶蓁摘下口罩。
  “手术顺利,心臟跳得很好。”
  小满爹没有哭,也没有跪,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灰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个压扁的杂粮饼子,硬邦邦的,边角都碎了。
  他把饼子塞进叶蓁手里,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蹦出三个字。
  “叶大夫,吃。”
  叶蓁接过饼子,没有拒绝。
  那饼子凉透了,硬得硌手,带著一股陈粮的味道,是他从山里带出来一直揣在怀里没捨得动的口粮。
  叶蓁把饼子握在手里,点了点头。
  “我收著。”
  顾錚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手里照例提著保温桶。
  他看了一眼叶蓁手里的饼子,没说话,只是把保温桶递过去。
  “先喝口汤。”
  叶蓁把饼子装进白大褂的口袋里,接过保温桶拧开盖子,里面是热腾腾的鸡汤。
  她喝了一口,靠在墙上。
  “几个小时了?”
  “三小时十二分钟。”顾錚靠在她旁边,肩膀挨著肩膀,“我数著呢。”
  当晚,汉斯坐在叶蓁办公室的摺叠椅上,趴在桌面上写了整整三页纸的临床观察报告。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词都斟酌了很久,钢笔尖在纸面上停停走走。
  叶蓁在对面整理术后医嘱,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办公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走廊里偶尔传来的护士脚步声。
  將近午夜,汉斯把钢笔放下,在报告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把三页纸整理齐,站起来走到叶蓁桌前,双手递过去。
  叶蓁接过来,从头看了一遍。
  报告的最后一段用德语和英语各写了一遍,末尾註明:本人以西门子医疗器械研发中心首席工程师身份,证明镍鈦合金niti-yz型心臟补片在中国北城军区总院完成全球首例人体植入。主刀医生叶蓁,术中对材料特性的应用超越一切已知文献记载,其临场决策展现出的工程直觉令本人深感敬畏。
  叶蓁把报告放在桌上。
  “汉斯,你写得太夸张了。”
  汉斯摇头,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ye,我在这个行业干了二十三年,从没见过任何一个外科医生能在术中对材料力学做出这种级別的即时判断。”他用食指点了点那份报告,“这不是夸张,这是事实。这份报告会和你的名字一起,写进材料医学的歷史。”
  叶蓁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反驳。
  她把报告收进抽屉里,锁好。
  “回去睡觉,明天早上八点来icu,我带你看病人。”
  汉斯点点头,走到门口又转回来。
  “ye,那个孩子以后能跑步吗?”
  “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