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没有先例
  周海院长办公室里,那盆文竹摆在窗台上,绿得精神。
  旧木桌上放著一个搪瓷茶缸,茶叶泡得发沉,热气一缕一缕往上冒。
  叶蓁把手术方案递过去的时候,周海正准备添水。
  看到封面上的標题,他手里的暖水瓶停在半空。
  ——《镍鈦合金心臟补片紧急植入方案》。
  周海把暖水瓶放下,拿起方案,一页一页往后翻。
  办公室里安静得很,只剩纸页翻动的声音。
  茶缸里的茶越泡越浓,他也没顾上喝。
  叶蓁坐在对面,两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没有催。
  五分钟后,周海把方案合上,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樑。
  “镍鈦合金心臟补片。”
  他声音压得很低。
  “公开资料里没有先例的人体心臟补片植入。”
  叶蓁点头。
  “对。”
  周海重新戴上眼镜,看著她。
  “小叶,你知道这份东西交到我桌上,意味著什么吧?”
  “我知道。”
  “这个材料在国內没有正式使用手续,没有完整的新技术备案材料,也没有长期动物体內隨访数据。”
  周海不是在质问。
  他更像是把前头那些坑,一个一个替她点出来。
  “按照规矩,这种新材料、新术式,要报院学术委员会,要走医务处,要请专家会审。光是把人凑齐开会,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叶蓁抬眼。
  “孩子等不了。”
  周海沉默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著她。
  窗外是医院灰白色的楼,楼下有人推著氧气瓶匆匆过去,铁轮子碾过水泥地,发出一串闷响。
  “我不是为难你。”
  周海声音低了些。
  “我是替你想后路。”
  “这台手术如果成了,你就是开路的人。可万一出了问题,哪怕只是补片出一点点差错,別人不会管孩子当时有多危急,也不会管有没有別的办法。”
  他转过身。
  “他们只会问一句——手续呢?”
  叶蓁也站了起来。
  “所以我不打算走常规会审。”
  周海眉头一紧。
  “你打算怎么办?”
  叶蓁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
  纸上是她凌晨写好的申请书,字跡很整齐,笔锋却硬。
  “危重抢救特批。”
  她把纸递过去。
  “患儿病情危重,现有常规补片无法满足手术需求。唯一可行替代材料,为实验性镍鈦合金补片。”
  “由主刀医生承担全部医疗责任。”
  “家属签署充分知情同意书。”
  “术后七日內,向院学术委员会、医务处和上级主管部门补报完整材料。”
  周海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
  他的手指停在“主刀医生承担全部医疗责任”那一行上。
  很久没说话。
  “这条路,规章里有。”
  周海慢慢开口。
  “但从来没人真这么走过。”
  叶蓁语气平稳。
  “所以我来找您,不是请您替我批准。”
  “是请您知情。”
  周海抬头看她。
  叶蓁站得笔直。
  “这台手术的所有风险和后果,我一个人承担。但我需要医院提供手术室、体外循环组和术后icu监护。”
  办公室里又静了下来。
  窗台上的文竹叶子被暖气烘得微微发亮。
  周海把那张申请书放在桌上,手掌压著,半天没有挪开。
  “小叶。”
  他说。
  “田小宝那台手术,我在观摩室看了全程。”
  叶蓁没接话。
  “你的刀,我不怀疑。你对材料的判断,我也不怀疑。”
  周海看著她,眼里有疲惫,也有慎重。
  “我担心的是,这枚补片不是缝上去三天五天就算完。它要在孩子身体里待三年、五年,甚至一辈子。”
  “到那时候,如果出了问题,谁兜底?”
  叶蓁回答得很快。
  “汉斯做了体外疲劳测试,模擬十年心跳周期,没有微裂纹,没有永久形变。”
  周海盯著她。
  “你能保证百分之百安全吗?”
  “不能。”
  叶蓁没有粉饰。
  “医学上没有百分之百。”
  她顿了顿。
  “但我能保证,在现有所有选择里,这是唯一一个能让小满活下来的方案。”
  周海问:“如果不做呢?”
  叶蓁看著他,一字一句。
  “不做,瘤样膨出会继续扩大。三到六个月內,隨时可能自发破裂。”
  “孩子会死。”
  “可能死在家里,也可能死在去医院的路上。”
  周海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茶泡过了头,又浓又苦,他眉头皱了一下。
  半晌,他把茶缸放下。
  “手术室,我给你留。”
  叶蓁看著他。
  周海继续说:“icu按最高规格配。血库、体外循环、麻醉、儿科重症,全都提前到位。”
  “但是小叶,家属谈话你必须做到位。”
  “每一条风险都要说清楚。不能含糊,不能哄著签。”
  叶蓁点头。
  “我会。”
  “还有。”
  周海把申请书推回去,又按住一角。
  “汉斯到了以后,让他把所有材料报告、热处理记录、疲劳测试记录、质检单,全都给我一份。”
  “我要存档备查。”
  “已经安排了。”
  周海摆了摆手。
  “去吧。”
  叶蓁拿起方案,走到门口,又回头。
  “周院长,谢谢您。”
  周海摘下眼镜,用手绢慢慢擦著镜片,没有抬头。
  “別谢我。”
  他说。
  “把孩子救活就行。”
  ……
  四十六小时后。
  汉斯出现在北城军区总院大门口。
  他穿著一件皱巴巴的灰色风衣,头髮乱得像刚从鸡窝里爬出来,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可他的两只手,死死抱著一个银色保温航空箱。
  那架势不像抱箱子。
  像抱著自己的亲儿子。
  叶蓁在办公室等他。
  汉斯进门时差点被门槛绊倒,踉蹌两步才站稳。
  他顾不上喘气,把航空箱小心翼翼放在叶蓁办公桌上。
  “三十九小时。”
  他伸出三根手指,又赶紧补上一根,中文说得磕磕绊绊。
  “从热处理,到精磨,到质检,再到登机。我的团队三十九小时没有合眼。”
  激动起来,他又夹了几句德语。
  “ye,打开看。”
  叶蓁拉开航空箱卡扣。
  箱盖弹开,里面是厚厚的保温泡沫层,中间嵌著一个透明密封盒。
  盒子上贴著德文標籤,旁边还有温度记录条。
  叶蓁戴上手套,把密封盒取出来。
  打开盖子。
  补片静静躺在无菌垫上。
  银灰色。
  边缘光滑。
  薄得几乎能透出底下垫布的纹路。
  叶蓁用镊子夹起补片边缘,放在掌心。
  室温下,补片柔软得可以对摺。
  她用两根手指轻轻弯了一下。
  鬆手后,补片缓慢回弹,却没有完全恢復原本形状。
  汉斯凑上来,搓著手解释。
  “现在室温二十二度,低於回復温度,所以它是软的。”
  “等放进人体,三十七度,六秒內回復到预设弧度。”
  叶蓁把补片放回掌心,另一只手覆盖上去,用体温捂住。
  一秒。
  两秒。
  三秒。
  六秒后,她鬆开手。
  原本近乎平整的补片,已经变成了一个浅浅的弧形。
  弧度和她在参数表上標註的数值完全吻合。
  叶蓁拿起镊子,轻轻弹了一下补片边缘。
  一声极细的金属迴响响起。
  清脆。
  短促。
  频率均匀,没有杂音。
  她只说了一个字。
  “行。”
  汉斯像是终於卸了劲,整个人往后一靠,瘫在椅背上。
  “ye。”
  他抹了一把脸。
  “你知道我在飞机上想了一路什么吗?”
  “想什么?”
  汉斯看著桌上的密封盒,声音有些发颤。
  “我在想,如果这枚补片出了任何问题,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它不是一块金属。”
  他停了一下。
  “它马上要变成一个孩子心臟的一部分。”
  叶蓁把补片重新放回密封盒,盖好盖子。
  “所以你做了三十九小时质检。”
  汉斯苦笑。
  “每一个环节我都亲自盯著。”
  “精磨的时候,我连厕所都没去。”
  叶蓁看了他一眼。
  “去洗把脸,吃点东西。”
  “明天手术,你要在观摩室待四个小时以上。”
  汉斯点点头,站起来往外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住,回过头。
  “ye。”
  “术前谈话的时候,如果家属问这个材料安不安全,你可以让他们来问我。”
  “我会把所有数据一条一条解释给他们听。”
  “不用。”
  叶蓁把航空箱重新扣好。
  “他们听不懂数据。”
  汉斯一愣。
  叶蓁抬起头,声音很平。
  “他们只需要相信我。”
  汉斯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转身出了门。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叶蓁低头看著那只银色航空箱。
  那里面躺著的,不只是一枚补片。
  是小满活下去的唯一机会。
  也是一条从没人走过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