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扁担与碎石
  石坳村通往镇上的山路,早上十点。
  救护车停在山口外面,白色的车身在晨雾里看得不太真切,车顶的红灯没有开,但引擎一直没熄。
  车里的医疗兵探出头往山里看,路被堵了。
  一堆碎石横在路中间,大的有脸盆那么大,小的跟拳头差不多,堆得歪歪扭扭,把本来就窄的土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赵三叔蹲在碎石堆旁边,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块石头的断面。
  “新茬口,昨晚推下来的。”
  他站起来,往山坡上看了一眼,坡上的灌木丛里有新鲜的土痕,泥土被翻过的顏色跟周围不一样。
  郑梅抱著小满站在路边,小满的脸埋在她肩窝里,呼吸带著轻浅的喘。
  “赵三叔,能清开吗?”
  赵三叔把袖子往上擼了两圈。
  “能,就是费点功夫。”
  他回头朝身后喊了一嗓子。
  “过来搭把手。”
  小满爹把扁担往地上一杵,大步走过来,弯腰就搬。
  那块脸盆大的石头沉得很,他咬著牙,青筋从脖子上鼓出来,硬是把石头挪到了路边沟里。
  老刘和另外两个村民也跟上来了,四五个人弯著腰,一块一块地把碎石往路边搬。
  郑梅抱著小满蹲在路边的草丛里,一只手护著孩子的头,另一只手轻轻拍著他的背。
  “小满,再等一会儿,路马上就通了。”
  小满的手指攥著郑梅的衣领,指尖冰凉。
  “郑老师,我喘不上来。”
  郑梅把他的身体往上託了托,让他的膝盖贴近胸口。
  “蹲著,对,就这样,膝盖顶著肚子,慢慢吸气。”
  这是叶蓁教她的,蹲踞位,增加回心血量,缓解缺氧。
  小满照著做了,呼吸慢慢平了一点,嘴唇的顏色没有继续加深。
  路上的碎石清了一半,小满爹搬得最卖力,手掌被石头稜角划破了,血混著泥糊在手背上,他看都没看一眼。
  山路拐弯处忽然传来脚步声,曹庆带著一个镇干部从上面下来了。
  曹庆看见救护车停在山口外面,又看见村民在清路,脸色变了。
  “你们干什么?谁让你们清路的?这是自然塌方,要等镇上派人来处理。”
  赵三叔直起腰,手里还抱著一块石头,斜著眼看他。
  “自然塌方?石头茬口是新的,坡上的土是昨晚翻的,你当我们种了一辈子地的人看不出来?”
  曹庆的脸涨红了。
  “我不管,这条路现在不能通行,你们要对安全负责。”
  小满爹把手里的石头往沟里一扔,转过身,扁担还杵在旁边。
  他看著曹庆,没说话,只是把扁担拿起来,横在胸前。
  曹庆往后退了一步。
  “田大哥,你別衝动,我这是为你们好。”
  小满爹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哑得像砂纸。
  “你再说一个字,信不信我把你从这坡上扔下去。”
  曹庆的嘴闭上了。
  他身后那个镇干部拽了拽他的袖子,小声说了句什么。
  曹庆看了看小满爹手里的扁担,又看了看路边那几个膀大腰圆的村民,咽了口口水,往后退了两步。
  赵三叔没理他,弯腰继续搬石头。
  十五分钟后,路清开了。
  救护车缓缓驶进山口,在小满家门前的土坝子上停下来。
  医疗兵跳下车,打开后门,担架和氧气瓶已经准备好了。
  郑梅抱著小满走过来,把孩子轻轻放到担架上。
  小满娘跟在后面,怀里抱著一个布包袱,里面是孩子的换洗衣服和那张红卡。
  医疗兵把氧气面罩扣到小满脸上,调好流量。
  小满爹最后上车,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土房子,又看了一眼站在路边的郑梅。
  “郑老师,谢谢你。”
  郑梅摆摆手,眼眶红了。
  “快走吧,別耽误。”
  救护车的门关上,引擎声响起来,白色的车身沿著山路慢慢往外开。
  曹庆站在路边的草丛里,看著救护车远去,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什么。
  他身后那个镇干部凑过来。
  “曹院长,这事怎么跟上面交代?”
  曹庆没回头,盯著救护车消失的方向。
  “不用交代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著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青山镇卫生院档案室,上午十点。
  小陈带著两个核查组成员把封存的材料逐一登记造册,每一份底册都编了號,拍了照,记录了发现时的位置和状態。
  李副部长站在档案室门口,手里端著一杯凉透了的茶,目光扫过屋里的每一个角落。
  “柜子后面看了没有?”
  小陈从柜子缝里探出头。
  “看了,后面有灰,没东西。”
  李副部长把茶杯放在窗台上,走进屋里,绕著三面墙的铁皮柜子转了一圈。
  最里面那排柜子底下,靠墙的位置,有一个纸箱。
  纸箱很旧,四个角都磨毛了,上面落了一层厚灰,一看就是很久没人动过的东西。
  李副部长蹲下来,把纸箱拖出来。
  箱子不重,里面的东西不多。
  他掀开盖子。
  里面是一沓发黄的纸,有的是传真纸,有的是复写纸,边角卷著,字跡有些模糊但还看得清。
  李副部长拿起最上面那张。
  传真抬头印著省卫生厅防疫处的字样,日期是三个月前,內容只有两行。
  关於先心病筛查数据上报口径的通知。
  各地市卫生局,暂按原统计口径报送相关数据,避免因数据波动引发不必要舆情,具体调整方案另行通知。
  落款处盖著防疫处的公章,旁边有一个手写的签名。
  马国良。
  李副部长把这张纸拿起来,对著窗户的光看了两秒。
  传真纸的热敏列印已经褪色了大半,但复写联的蓝色字跡还很清晰。
  他把纸放回箱子里,站起身。
  “小陈。”
  “在。”
  “这个箱子单独封存,编號另列,註明发现位置和时间。”
  小陈走过来看了一眼箱子里的內容,脸色变了。
  “李部长,这是省厅发下来的。”
  李副部长把茶杯从窗台上拿回来,喝了一口凉茶。
  “对,这不是基层自己造假,这是上面授意的。”
  小陈的笔在本子上停了一下。
  “那钱德厚说的基层执行偏差。”
  “是他自己定的调子,让下面按这个调子唱。”
  李副部长把茶杯放下,走到门口。
  走廊里,马国良靠在墙上,脸色灰白,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看见李副部长出来,身体往墙上又贴紧了一些。
  李副部长看著他。
  “马国良同志,我刚才在旧纸箱里找到一样东西。”
  马国良的喉结动了一下。
  “什么东西?”
  “你签名的那份传真。”
  马国良的脸从灰白变成了蜡黄,嘴唇动了两下,没有声音。
  李副部长没有继续说,转身往卫生院大门方向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没回头。
  “你有两个选择,第一,继续替钱德厚扛著,等组织调查的时候一起查,第二,现在就把你知道的事情说清楚,哪些是你自己乾的,哪些是上面让你乾的。”
  马国良站在墙边,两条腿在发抖。
  李副部长的脚步声沿著走廊远去。
  马国良靠著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两只手抱著头。
  过了很久,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手抖得点了三次才点著。
  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出来,散在走廊的日光灯下面。